第一百一十五章 坠落
    不久后的一个周三。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随堂测验。下课铃声刚响,教室里便瞬间喧腾起来,同学们一边对答案,一边呼朋引伴地准备去食堂吃饭。
    可蒋昕却一动都没有动。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等身边几个相熟的同学都收拾好东西、说说笑笑地离开,才深吸一口气,手指发颤地伸进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纸条的边角处已经被她的汗水微微浸软了。
    蒋昕是在考前预备铃刚响的时候发现这张纸条的。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放在里头的,但她无比确信,今天早晨刚来上学的时候还没有。
    那时,教室里正弥漫着临考前的紧张与骚动。蒋昕将手伸进桌洞去掏计算器,可指尖却触碰到一张小小的,对折起来的硬卡纸,和试卷的质地全然不同。
    于是她便疑惑地抽出,展开一角——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周行云的事……”
    她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正想将纸条展开,看个究竟,化学老师却抱着厚厚的试卷袋踱步到她身边,还似有若无地低头扫了她一眼:“同学们,准备考试了,所有与考试无关的东西全部收起来!”
    蒋昕将纸条一把胡乱塞进兜里,不敢再看了。
    试卷发下来。钟表滴答作响,空气里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那张纸条似一枚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让蒋昕心神不宁,好几道题都差点看错条件,笔尖在答题纸上涂抹修改,留下凌乱痕迹。
    终于对付完考试,再不会有人来打扰,蒋昕才埋着头,就着正午明晃晃的阳光将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冷冰冰的宋体打印字,没有称呼,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周行云的事,就一个人中午12:30来艺术楼三层东侧楼梯间。”
    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
    蒋昕隐隐猜到了送来纸条的人可能是谁,但还来不及细想,肩膀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嗨!”
    “!”
    毫无防备之下,蒋昕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纸条从指尖脱出,像一片苍白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脚边。
    “奖金,看什么好东西呢?这么心虚?”马晓远带着坏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最近承光中学的男生们之间特别流行这种“拍肩即闪”的无聊游戏。他便也学来逗逗蒋昕。
    高中之后,他便不再和蒋昕同班,但离得也不远,就在隔壁。
    马晓远本来是想来找蒋昕吃饭,邀请她一起去吃食堂香锅窗口新出的番茄口味香锅,可以做免辣少油版,自选蛋白质和蔬菜,最适合体育生。
    自从程昱离开后,马晓远便总是三五不时地来找蒋昕一起吃饭。他也没什么花哨的安慰技巧,只能用这种方式想办法让她振作起来,不要那么难过。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马晓远便弯下腰去。
    目光扫过那两行字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马晓远将纸条送还到蒋昕手里,声音中带着少见的严肃:“……奖金,这纸条是谁给的,怎么回事?”
    蒋昕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马晓远对周行云家里的情况多多少少也是知情的,但她不清楚马晓远了解到什么程度,更不愿他卷进这摊麻烦。
    于是,她便只是含糊地告诉马晓远,现在周行云状态不好,她弄不清楚原因,而纸条可能是周行云的同班同学赵宇放的,虽然她并不能完全确定。
    “如果真的是赵宇,那么他说再多难听的话,我也不会信的。他本来就一直和周行云不对付。但我还是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周行云他什么也不肯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其实我也知道我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我应该等他亲口告诉我。可是现在……他那个样子,我根本问不出口,也不敢再逼他。”
    马晓远闻言,眉头拧得死紧。
    他说,每次电视剧里演到这种剧情,后续一定会有特别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他也知道,凡是关于周行云的事,他就没办法劝阻蒋昕,于是两人约定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蒋昕一个人去赴约,但他会悄悄跟在后面,就等在艺术楼外的小树林里,两个人一直保持手机语音通话状态。这样一旦情况不对,他就能立刻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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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12点30分,蒋昕准时来到了艺术楼三层东侧的楼梯间拐角。
    这里光线比楼道里更暗,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专属于陈年织物的气味。向上走是储物间和天台,向下则是一间常年闲置的琴房。
    平常午休时间,这一片区域鲜有人迹。可今天,那里却隐约传来合唱团练声的旋律和钢琴伴奏声。看起来是原本的教室因事被占用,他们的活动临时改到了这里。
    蒋昕刚站定,便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赵宇。
    果然是他。
    他正背靠着窗台,脚一抖一抖地点着地板。午后的阳光被未来得及清洁的玻璃滤成浑浊光晕,笼在他身上。
    赵宇双手插着裤兜,看似闲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让蒋昕想起某种盯住猎物,随时准备狙击的夜行动物。
    赵宇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蒋昕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好久不见。我们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吧?”
    蒋昕皱着眉,没有搭腔。
    赵宇自觉没趣,只得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你叫……蒋昕是吧?蒋昕,我就不和你废话了。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并不了解周行云,你和所有人一样,被他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给骗了。比如说,你知道他家里的事情吗?你又知道他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吗?就比如说,他的钱都是怎么来的?”
    蒋昕的心沉了沉,但脸上却仍保持着绝对的镇定,甚至扬起脸来,倔强地看着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我比你更清楚。赵宇,你有话就直说,不用这么绕弯子。但是我提前告诉你,你污蔑他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赵宇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如果你不信我说的,就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吗?”
    “……”
    见蒋昕沉默不言,他像个乘胜追击的将军般,向前逼近半步,在她耳边蛊惑道:“蒋昕,你不会有我清楚的。我六岁就认识他了啊,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和他在一个学校。而你才认识他多久?就是因为不知道他过去的那些事,才会被他那副清高又可怜的样子骗得团团转。就比如说,你用脑子想一想,真的以为靠学校的那点奖金和补贴,还有正经兼职,就能撑起他那一家子吗?还有,他那个……破坏了无数家庭的妈妈……去搞传销、去当小三……哦,就连现在疯了,听说都还在医院里试图伤人呢!”
    太多信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一团黏稠浑浊的泥浆,瞬间灌满了蒋昕的耳朵。那些词汇在她的脑袋里碰撞着嗡嗡作响,又掉进她的胃袋里不断翻搅。
    她的思维便也生了锈,运转地异常迟缓。
    但她还是本能地反驳道:“你……你就是嫉妒他,才会夸大其词,编出这些事情。再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家庭和亲人!”
    “哦?”赵宇嗤笑一声,“可是,该占的好处,他可一样没少占呢!蒋昕,你还不明白么,他这个人只要有利益,就什么都会去做。比如说,他那么讨厌我,却还是和我一起做项目,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呢?体育中考的时候,你花了大量的时间带他练习,可目的达成之后,他还不是把你扔到一边?他接的那些项目,有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是不干净的,他敢跟你说吗?还有啊,你猜他妈妈当年勾引别人,爬上别人的床,又是为了谁?你猜,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呢?他当然知道,可却仍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恶毒的话语从赵宇的口中一连串地吐出。
    他越说越得意,原本还算端正的眉眼此刻紧紧拧在一起,颧骨附近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鼻翼也急促张合着,整张脸的皮肤都绷紧了,在窗外透进的浑浊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色。额角和太阳穴处,甚至能看见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
    就这样,蒋昕被赵宇一路逼到角落里,空气益发稀薄,强烈的恶心感忽然从胃部翻涌上来,直冲喉头,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伸手指着赵宇,指尖和声音一起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你闭嘴!”
    “我闭嘴?事实怕人说?”赵宇手一把撑在墙上,让蒋昕无法脱身,甚至试图捏起她下颌,逼着她看向他:“他周行云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那个妈张开腿换来的!他们母子俩,从根子上就是脏的、臭的!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蒋昕气得脸色发白:“赵宇!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他?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再说,明明是你一直在……你都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到底是谁见不得光呢?”
    “你……”
    两个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赵宇的话也益发不堪入耳。
    就在赵宇再次用极尽侮辱的词汇提到周行云的母亲时,蒋昕脑中某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弦,忽然“啪”地一声彻底崩裂。
    她的眼睛因强忍泪水而酸胀得可怕,视野边缘也开始发红、模糊,可瞳孔却死死锁在赵宇那张因为恶意宣泄而扭曲的脸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暴烈的洪流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愤怒更为黑暗的东西。
    她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抵消那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焚烧殆尽的毁灭欲。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她一片混沌的脑海中响起。
    好想让他闭嘴。
    永远闭上这张恶毒的嘴。
    好想让他消失。
    彻底地、干净地消失。
    蒋昕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受控制地挥出去——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却也似一盆冰水,猛地浇在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理智边缘。
    “你他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是马晓远冲了出来。
    他几步便跨到蒋昕身前,脸色铁青,直接用胸膛顶开赵宇,手指狠狠指着他的鼻尖:“你再敢跟她满嘴喷粪试试?”
    马晓远虽然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体型,可再怎么说也拥有着体育生的核心力量和爆发力,哪里是赵宇可以抗得住的。
    赵宇踉跄着退出三四步,直到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冰冷的窗台上,才勉强止住退势。肋间隐隐作痛,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也被撞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因疼痛和羞恼而更加扭曲涨红的脸。
    看清是马晓远,另一个常年追着周行云的“跟屁虫”后,瞬间的惊愕和羞恼被更旺的怒火取代了。
    “关你屁事?你是她雇的打手吗?”赵宇忽然放慢语调,眼神轻慢地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扫视,“哦——我明白了,你该不会也对她有意思,上赶着来当护花使者吧?还是说……”
    “还是说,你也是周行云养的一条狗?跟在他屁股后面捡点残羹剩饭,就连人话都不会说了?你那么护着他,你知道你的‘好朋友’背地里是什么货色吗?嗯?”
    蒋昕的拳头再次攥紧,背也弓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褪去了所有的犹豫和教养,露出了不惜一切也要撕咬的獠牙:“有什么你冲着我来,你再说他一句试试?”
    “我就说了,你能怎样?”
    其实马晓远也下一秒就要挥出拳去,将那张脸砸个稀巴烂。
    可他身后的蒋昕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绷得像一张马上就要断裂的弓,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也抿得死白。
    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短暂挣扎后终于还是憋屈地吞下怒火,转身一把拉住蒋昕的手腕就想带着她离开。
    “奖金,我们走,回去上课,别理这个疯子!”
    可赵宇却仍然不肯放过他们。
    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拦住蒋昕:“话还没说完——”
    混乱在刹那间爆发。马晓远见赵宇要动手,立刻挥臂格开他伸向蒋昕的手。
    与此同时,蒋昕也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开赵宇。
    狭窄的楼梯口,三人的手臂瞬间交错在一起,推搡、格挡、拉扯,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分不清是谁先碰到了谁,谁踩到了谁。
    肢体纠缠中,赵宇忽然猛的一个趔趄,惊叫着向后倒去。
    “啊!”
    惊呼、惨叫声中,他整个人似断线的木偶一般,翻滚着摔下楼梯。
    也几乎是同时,楼下二层的合唱团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结束了练习的学生们说笑着涌出。
    电光火石之间,在失控的坠落中,赵宇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父亲当日关于“信息转化为资源”和“理性人”的教导如同本能般炸响。
    于是,几乎完全受潜意识驱使,在身体即将撞上楼梯转角那突出的、锈蚀的金属栏杆边缘时,他非但没有蜷缩保护要害,反而将左臂迎着那粗糙的棱角,狠狠地擦蹭过去,与此同时,在跌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手也从原本紧紧捂着的额头上放开了。
    “嗤——啦——!”
    校服衣袖撕裂的刺耳声响,混合着皮肉摩擦的闷响。
    当赵宇最终滚落到二楼平台,蜷缩着停止不动时,左臂外侧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擦伤,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白色的校服布料。他的额角也磕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眉骨和脸颊蜿蜒流下,瞬间糊了半张脸。
    他的伤口其实不算特别深,但视觉效果极具冲击力。
    整个楼梯间霎时陷入死寂。
    但下一秒,楼下合唱团学生的惊呼和尖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蒋昕和马晓远完全吓傻了,像两尊被瞬间浇铸的石像般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就连手都还僵着半空中。
    蒋昕怔怔地看着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赵宇,还有那一片正在蔓延开来的刺目猩红,就连楼下爆发的骚动、议论和脚步声都逐渐远去了,益发的模糊而不真切。
    到了最后,她的脑海中便只剩下三年前的那一个画面。
    她也开始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想。
    她觉得,好像在那个遥远的,中考刚刚出成绩之后,她去学校里找周行云的燥热午后,赵宇就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了。
    而此刻,不过是那一刻的历史重演。
    三年前,在她心中翻涌的,分明是和今天全然相同的情绪。
    如果不是周行云当时拉住了她,会不会,这一幕在那时就已经发生了?
    这个认知甚至比赵宇脸上汩汩而下的鲜血更令她感到恐惧。
    她想,果然,我和爸爸……还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