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离开
    最终,不知是许叔叔那边的人脉起了作用,还是学校尽力斡旋的结果,赵家竟松了口,同意将处分降级为“警告”,但附加条件是蒋昕和马晓远停课一周、接受全校通报批评,并需向赵宇公开道歉。
    蒋昕不知道周行云是否在这背后也悄然使了力,她已不敢去问。
    可想而知,此事在承光中学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毕竟,有那么多人亲眼看见赵宇是如何滚下楼梯的。而学校的通报中,又略去一切细节,只笼统地提到了“口角”和“肢体冲突”,这便给了人更多的遐想空间。
    等蒋昕和马晓远停课一周结束,再次踏入校门时,关于艺术楼楼梯间事件的谣言,早已被添油加醋地衍生出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版本。
    甚至有人说,现场发生了激烈的斗殴,赵宇是被两人联手推下楼的,血流了一地,差点没救回来。还有鼻子有眼地补充细节,说蒋昕和马晓远都是练体育的,下手特别狠。
    许多原本熟悉,甚至还算要好的同学看他们的眼神也带上了异样。
    承光中学是重点中学,因此马晓远和蒋昕并没有接受到什么明目张胆的冷嘲热讽或肢体冲突。可这种微妙的集体性疏离,却更加令人感到窒息、难熬。
    譬如当蒋昕课间去接水时,原本聚在一旁聊天的几个女生会不约而同地暂停话题,等她走过去,才又压低声音继续,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瞥向她的背影。
    譬如走廊相遇,迎面走来的同学会下意识地略微侧身,让出更宽的空间,仿佛生怕碰到她似的。
    教室里,如果不小心有了眼神交汇,他们的目光也会快速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别处,或是假装专注地翻动手里的书页。
    ……
    马晓远那边,情况也是类似。
    午休时间,也只能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吃饭。他们通常会找一个食堂最角落、最少人的位置,面对面坐下。虽是朋友关系,可在这种氛围下,却更像两个被迫结成同盟,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战友。
    从前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大多数时候,他们也只是寒暄过两句就沉默着埋头吃饭。蒋昕对马晓远道过好几次歉,马晓远也总会摆摆手,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哎呀,说什么呢!没事儿,真没事儿!咱们连档案都没记,什么都影响不到。奖金你别多想了,这不是你的错!”
    可他的安慰,连同他努力维持的笑容,此时此刻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那件事终究还是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们也毕竟都还只是十七岁的少年。
    多少个午夜梦回,两人都曾一身冷汗地惊醒,眼前晃动的,是赵宇那张糊着刺目鲜血的脸。可他们却只能将这些心悸和后怕留给黑夜。到了白天,到了人前,依旧要强作镇定。
    甚至事到如今,他们都还有点发懵。就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卷过,风暴停了,他们站在一片狼藉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收拾,如何去重建,又该如何面对变得陌生的一切。
    由己及人,蒋昕知道,马晓远那边一定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马晓远的父母,那么和善的叔叔阿姨,如今见到她和马晓远走在一起时,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勉强和尴尬。蒋昕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他们凭着良好的涵养并没有给过她难堪,却也不像从前那样亲切地嘘寒问暖,只是喉咙里模糊地“嗯”一声,眼神便匆匆移开。
    可想而知,他们是不可能赞成自己的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和她这个“麻烦”混在一起的。
    马晓远从未把任何父母的意思转述给蒋昕听,可蒋昕却能够从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以及那些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话中猜到一二。
    事实也的确如此。
    打马晓远有记忆开始,家里的氛围一直都是乐呵呵的,从未这么紧绷过。每次晚饭时,父母都在忧心忡忡地劝诫他,甚至是恳求他,不要在这个时候再生事端。
    马晓远知道父母是为了自己好,也知道这段时间他们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都熬白了。所以他并没有再反驳他们,只是低下头沉默地听着,不作太多表态。
    可第二天,他依旧会准时出现在蒋昕的座位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招呼她:“奖金,走,吃饭去?”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他觉得,如果因为怕惹麻烦、怕影响前途,就在朋友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转身走开,那他会一辈子瞧不起自己。
    和周行云之间,虽然谁都没有正式说出“分开”这两个字,可自那天雨中一别,两人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彼此。
    蒋昕偶尔还会存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想着如果周行云真的想彻底结束,那天就应该和她说清楚的。可他没有说,是不是就证明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苦涩地意识到,他们之间也从未正式说过“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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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饭时,蒋以明在餐桌上迟疑许久,才终于试探性地向蒋昕提起,说如果她觉得现在的环境压力太大,她有位朋友能帮忙安排一下,让蒋昕去卫城另一所重点中学借读,或者进入一个更有针对性的高考冲刺班。
    这个提议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在承光,除了马晓远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同学愿意和她主动说话了。她的确曾在无数次面对各种各样难堪的境地时想过逃离这里。
    可如果她现在走了,马晓远要怎么办?她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漩涡里?
    于是,蒋昕还是坚定地摇摇头,说:“妈,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反正离高考也没有多远了,换来换去反而容易不适应。再说,我在这里还有……朋友。到一个新地方,就谁都不认识了。”
    蒋以明张了张嘴,犹豫再三还是暂时吞下了试图劝服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妈妈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要记住,如果……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告诉妈妈。”
    可没想到,和母亲这次谈话后的第二天,她和马晓远就不得不分别了。
    那是个周四中午,就在蒋昕即将动身去燕城集训的前夕。马晓远来班里找她时,神色就有些不同寻常。到了食堂,他打了平时最爱吃的木须肉和韭菜鸭血,却只是一直握着筷子在盘子里扒拉,看着蒋昕吃,十分钟过去了,菜都没下去多少,碗中的米饭也依旧冒着尖尖。
    等蒋昕吃得差不多了,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奖金,对不起……从下周开始,我中午可能没法和你一起吃饭了。”
    蒋昕夹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马晓远低下头,视线牢牢盯着餐盘,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就是,家里觉得学校的复习没有针对性,给我报了个全封闭的冲刺补习班……所以明天起,我就不来学校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益发低下去,最后直接消了声,“他们……主要是怕我高考不行。”
    蒋昕的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泛起酸涩的胀痛。
    但她立即条件反射般地点了点头,甚至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啊,都这个时候了,当然是高考最重要,你去专心补习,挺……挺好的。”
    她回得太快,太体贴,反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马晓远强撑的平静。他喉咙发紧,几乎要掩饰不住翻涌的情绪。
    他也没办法了。
    家里的战争已趋白热化。父母见他油盐不进,父亲气得血压飙升去了医院,母亲红着眼睛,跪下来求他,哀声道:“就最后两个月,高考之后你想怎么样都行,现在别折腾了,好不好?”
    面对着这样的场景,马晓远不得不妥协。
    但同时,他也在心里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也就两个月,奖金也要去集训,时间很快会过去,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的补习班离学校也不远,咱们总还是见到的。”马晓远补充道,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嗯。”蒋昕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低下头,默默扒完盘子里最后几口饭,然后抬头看着他:“你也快吃啊。”
    她看着马晓远机械地、一口一口地把已经凉了的饭菜吃完。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终究还是她拖累了他,也让他为难了。如果没有她,他应该还是那个可以永远天真、快乐下去的马晓远。
    其实他早就该走了,这样对他最好。她不能再自私地绑住他了,接下来的路,她只能一个人走。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钝重的、弥漫开来的孤独,却也如释重负。
    至少,从现在开始,再没有人会因为她而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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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后,蒋昕照常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燕城的火车去参加国青队训练。
    只是这一次,不仅仅是训练。
    周五周六的这两天,便是决定固定预备队员的第一次选拔测试,两周后还会有第二次。
    车厢里一如既往的热闹,各种气味和喧哗声混杂在一起。她靠窗坐着,戴上耳机,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田埂边冒出了茸茸新绿,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远山也褪去了冬日的灰蒙,染上淡淡的青黛。春天确确实实地来了,万物都在复苏、生长。
    可蒋昕看着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色,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想到不久之前,就在这节车厢里,她还和周行云并排坐着。可如今,车窗玻璃上却只模糊映出自己的脸。
    不仅是周行云,还有不知所踪的程昱,和不会再回到承光的马晓远……好像真的,就只剩她自己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蒋昕就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它甩出去。
    不对,不能这么想。她哪有这么惨?
    近日来,在许文远的搭桥牵线下,蒋以明已经联系上了几家燕城的医药外企,颇有些眉目。一是她想从一成不变的医院体系中跳出来,追求职业发展的另一种可能。二也是因为,蒋昕之后大概率是要去燕城读书,也在燕城发展的,那不如就趁此机会搬到燕城去站稳脚跟,给她一个根据地,也为她创造更好的条件。
    就在今天上午,比蒋昕早几班,蒋以明已经坐上了去燕城的火车,如今应该已经在其中一家面试了。
    妈妈周四、周五、周六接连面试三天,正好等她选拔测试结束,周日接她一起坐火车回家。
    想到妈妈,蒋昕便感到无比的安全和幸福,心里头好像也没有那么空了。
    是啊,她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她还有妈妈,妈妈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会永远爱她。经历了这一切,蒋昕愈发明白,这是一种多么奢侈的感情。
    列车轻微摇晃着,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田野变为城市的轮廓。蒋昕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为不久之后的选拔测试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