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那你之后去过吗?” “去过的。”
    早晨八点半,当蒋昕推开酒店大门的时候,周行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台阶下面一点的位置,背对着门,面朝着那条前两天刚走过的小路。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路边偶尔一小堆灰白的残雪,和树上没掉干净的灯串。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不过上面的污渍早已被清洗干净,衣摆也熨烫得整整齐齐。
    蒋昕停下脚步,有点尴尬地向他挥了挥手。
    明明不到三十个小时之前才约定过最近不要联系的人,却这么快又见面了。
    昨天早晨刚一发现时,蒋昕就查了那两板药。
    西酞普兰,是需要每日服用的抗抑郁药,必须长期坚持,不能随意停药。
    而阿普唑仑,则是应用于惊恐发作或者急性焦虑发作的应急药,仅在必要时服用。
    阅读着网上对阿普唑仑的说明,蒋昕忽然就想到了遥远的十七岁,当她向周行云逼问为什么要和赵宇合作的那一天。
    那时的周行云,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呼吸急促,仿若溺水一般。她只记得他靠在自己肩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当年,她还从未接触过精神卫生方面的知识,只是单纯地以为他是情绪过于激动。
    却完全没有想过,周行云可能是生病了。
    蒋昕又去查了惊恐发作的症状:心悸、出汗、颤抖、胸闷、窒息感、濒死感……
    越想,便越觉得与当日情景吻合。
    所以……那是第一次吗?
    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被这个病困扰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扎进脑子里,便没有办法被轻易拔出来。
    除了这两个问题之外,蒋昕其实还有太多想要问周行云的。比如他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比如他这些年是怎么扛过来的,比如,那个时候,是不是因为……
    可她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问。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是明明昨晚才说过“最近不要见面”的人,是十几年没见过面的人,也是连“结束”都没能好好说过的人。
    再说,如果周行云并不愿意向别人提及呢?
    于是,蒋昕只能默默把那两板药装回淡绿色的硬纸袋,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这个是你的吧?”
    那边一直沉默,过了一个多小时,才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字“是”。
    蒋昕不知道周行云手里还有没有存货。但她知道手里没有药是很危险的事,一旦吃完,去医院重开还需要提前预约,挂号,排队,没有几天是折腾不下来的。所以她必须赶紧把药还给他。
    “怎么还给你?我还在xx桥那边。”
    这次,屏幕上倒是立刻闪烁起“对方正在输入中……”
    一分钟后,他的消息传过来:“明天早晨去那附近办点事,可以顺路来取。早晨你有空吗?”
    蒋昕想了想明天的安排。正好要去使馆区办签证。
    “我正好也出去办事。八点半,酒店门口?”
    “好。”
    ==
    蒋昕把药从兜里掏出来还给周行云。
    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
    现在物归原主,照理说这事就结束了,他们也该各走各路。
    蒋昕昨天左思右想了很久,终究还是觉得不便多问,就指了指左边的路,说“我一会儿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周行云点点头:“好。”
    她便转身往左走。
    走出几步之后,余光瞥见周行云也动了,缀在她后面。
    到了路口,她要往右拐。
    周行云也往右。
    蒋昕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继续走。又过一个路口,她往左进入一条小径,周行云也是如此。
    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蒋昕忽然就有了一种预感。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蒋昕艰难地开口:“嗯……你不会也是去,美国大使馆?”
    周行云看着她,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
    “九点的slot?”
    他又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人只能一起继续往前走。
    蒋昕之所以会定这片的酒店,就是因为离美国使馆近,步行可达。
    她打算办完签证之后,再回家找蒋以明负荆请罪。
    那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所以她这次回国,办的不再是工作的h1b签证,而是旅游签,也即b1/b2类签证。
    为的是方便以后随时去湾区找贺文贞。也是为了处理这次仓促回国在美国没处理完的那些烂摊子,比如股票账户里的一些钱,税务,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手续。
    但她的情况实在是有点微妙。
    本来抽中了h1b,结果被裁了。离职之后立刻回国,立刻来办b签,签证官就会很容易想:你是不是想回去找工作?是不是打算黑在那儿不回来了?
    这是拒签的重灾区。
    为了解释这个,她昨天在酒店写了一晚上的cover letter。
    声情并茂。
    把自己对祖国的热爱写成了散文诗,把对母亲的思念写成了抒情文,把回国发展的决心写成了宣言书。写到动情处,自己都差点掉下两滴眼泪。
    但愿签证官也能被感动。
    从酒店走到美国使馆要十一二分钟。
    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也太奇怪了。
    于是蒋昕便随口问道:“你是去办什么?旅游吗?”
    “年后西雅图有个运动科学论坛,”周行云说,“我们公司和华盛顿大学运动康复实验室合作开发了一套分析系统,论坛邀请我们过去做演示,也顺便去和那个实验室谈谈接下来的合作。我们这种专业背景容易被check,所以就早一点来办。”
    计算机、ai,甚至是任何stem相关的专业,不被check才要烧高香,甚至拒签的概率都不算很小。就算侥幸一次通过,也通常只会给一年签,肯定还是得早做打算才不会耽误事。
    这一点,蒋昕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这些年都没怎么回来过,都是蒋以明过去看她。
    虽然的确有想要逃避国内,尤其是燕城和卫城这两座城市相关的一切记忆的成分,但更重要的,还是害怕签证出什么岔子,影响学业。
    后来有了工作,还没抽到签,拿到卡,就更不敢回来了。
    “哦。”蒋昕点点头,下意识地弯了弯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这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面试前,考试前,等抽签结果的时候,大家都会做这个动作,是“祝你好运”的意思。
    周行云看了一眼她的手,忽然笑了。
    “那是fingers crossed的意思吗?我好像在美剧里见过。”
    蒋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个什么手势。
    “对。”
    于是,周行云也学着她的样子弯了弯手指。
    “是这样吗?”
    然后,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finger crossed。
    finger……
    前天晚上的那句话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他们之间。
    “咳咳……”周行云清了清嗓子,飞快地把话题扯开。
    “那就希望你续签一切顺利,”他说,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常,“可惜国内没有chick-fil-a。”
    蒋昕愣了一下。
    chick-fil-a是美国的一家连锁炸鸡汉堡快餐厅。不知从何时开始,华人圈子里便开始流传一种玄学,就是凡是和h1b工签相关的事情,提前去吃一顿chick-fil-a,准能一切顺利。
    她知道周行云误会了什么。他以为她是回来续工签的,等工签下来,就还会继续回美国工作。
    可她并不想在这时解释这些。甚至说,周行云会产生这样的误会,或许不是坏事。
    所以,她也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正说着,蒋昕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中国移动,提醒她注意流量。看完正要收起来时,他们走到了小径的尽头,该往右拐了。她记得导航上是这么说的。
    可周行云却毫不迟疑地往左拐。
    蒋昕愣了一下,脚步顿住,疑惑地看着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又掏出手机想确认。
    “你不存包吗?”周行云回过头来。
    “存包?”
    “手机、充电宝、耳机,这些东西不能带进使馆。还有不透明度背包。”
    他看了一眼她肩上的tory burch托特包,“这个也得存。几家存包服务的店都在那边。”
    蒋昕直接懵了。
    她整个预约填表的过程都是被裁后处理各种事情的间隙完成的,比较仓促,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提醒。
    上一次在国内办美签,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她早就忘记了流程。她下意识保留了在美国办其他国家签证的习惯,除了枪支弹药之类的违禁品之外,基本没什么是不能带进去的。
    “我不知道……”她脱口而出。
    周行云没说什么,只是朝左边指了指:“走吧,先去看看。”
    存包的小店在一排底商中间,门口排着长队。快过年了,很多想春节出去旅游的都赶这时候办签证,柜子格外抢手。为了以防万一,周行云提前在网上预约了一个。
    果然,轮到蒋昕的时候,老板听她说没有提前预约的时候,摇了摇头说:“满了,你去别家再问问。”
    周行云便走过来说:“存我柜子里吧,我估计应该能放得下。到时候办完签证门口见,一起来取。”
    蒋昕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她点点头:“好。”
    柜子不大,她把自己的包塞进去后,柜门刚好勉强合上,但好在的确能合上。
    出了店继续往使馆那边走,蒋昕开口:“谢谢你,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我就真完蛋了。我怎么能这么糊涂。”
    “没事。”周行云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我第一次来办美签的时候也是这样。”
    蒋昕偏头看他。
    “那个时候没什么经验,”他说,“什么都不知道,到了才发现手机耳机都不能带进去。但好不容易约上的slot,又不能不去。只能提心吊胆地在使馆外面,花一百块钱,把一堆东西交给一个吆喝的阿姨保管。”
    “一百块?”蒋昕挑眉。
    “人家就那个价,”他嘴角动了动,“我给完钱就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拿着东西跑了,因为手机肯定还是比一百块要贵的。出来的时候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心想这下完了。后来发现她在另一个角落蹲着,正给别人吆喝。”
    蒋昕忍不住笑了出来。
    “挺惊悚的鬼故事。”
    “确实。”他也笑了一下。
    氛围忽然就松快下来了。像两个多年老友,毫无负担地说着生活中的趣事。
    “这什么时候的事啊?很难想象你也有这样的时候。”
    在蒋昕的印象中,少年时代的周行云,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是游刃有余的,体育除外。
    “大一。”
    蒋昕愣了一下:“大一你就去过美国了?”
    周行云顿了顿,语气很平常:“只是去办了签证。当时申请了清大和哥大合作的暑期项目,后来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蒋昕听懂了。
    她知道那个暑假都发生了什么。
    蒋昕不愿揭他伤疤,便换了个话题:“那你之后去过吗?”
    周行云沉默了一秒。
    蒋昕注意到,他神情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去过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