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和你一起去”
    周行云回得很快:“刚收到。”
    蒋昕停顿了几秒,继续打字:“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取?”
    “这两天中午午休时都行。”
    她想了想,发过去:“我也可以中午去。上次就该请你吃饭的,结果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没吃成……要不一起取?取完了,我还是请你去雅典娜吃饭。”
    她全程都只说了吃饭,没有提到要聊聊的事情。
    但成年人之间,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果然,周行云很快回了一个“好”字,又补了一句:“最近公司没那么忙,下午四点前回去就行,时间比较灵活。”
    他们便约定了明天去。
    周行云又说,那天我开车来接你。
    蒋昕盯着那行字,发现他并没有问她住在哪里。
    “燕城这么大,”她打字,“我在哪里你都接啊?如果我住昌平大兴呢?”
    发出去才觉得这话带着一点微妙的调情意味,便赶紧找补了一句:“没关系,不耽误你工作,我离地铁很近,可以自己去,咱们就使馆见吧。”
    周行云便也没再坚持。
    在家里瘫了几天,除了出去拿外卖,和蒋以明出门吃火锅烧烤,还有去公园里散步之外,蒋昕完全没有其它的活动。这也就导致她的穿搭愈发摆烂,就算是在以“土”和“不洋气”著称的燕城,也让人有点看不过眼去了。
    但第二天早晨,站在镜子前,蒋昕还是比平时多花了点时间。
    栗色的长卷发披下来,在肩上散成柔软的波浪。她没有化太浓的妆,只是描了描眉毛,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一件燕麦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件浅色的羽绒服。
    看起来倒是得体,不刻意。
    就是……有点像是去相亲的。
    但既然已经打扮完了,就算了。
    过了早高峰,地铁十号线上人不算多。
    蒋昕找了个角落站着,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贺文贞还是没有回。
    蒋昕觉得稍微有点不对劲,想文贞是很多事都喜欢憋在心里不愿意麻烦别人,是不是她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或者心情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过去:“最近怎么样?很忙吗?苍蝇的事情,解决了吗?”
    她等了几分钟,见那边的对话框依然沉寂,便将手机收进兜里,专心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想一会儿要和周行云说什么。
    到使馆门口,远远就看见周行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蒋昕想到,学生时代的周行云就是极有时间观念的人,总是比约定时间早到几分钟,从不迟到。
    和之前不同,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米白色的毛衣,衬得下颌线柔和了许多,相比之前的沉稳多了几分学生气。
    蒋昕微微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早。”她走过去,尽量自然地和周行云打了个招呼。
    周行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才弯弯嘴角,指了指高照的日头:“不早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又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蒋昕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便垂下眼睫,掩饰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大使馆门口的队伍还是那么长,但取护照有专门窗口,不用排队。
    两人一前一后拿到护照,翻开一看,竟都是十年。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蒋昕将护照收起,高兴地看着他:“咱们运气也太好了,理应庆祝一下。今天你随便点,什么贵点什么,千万别和我客气。”
    周行云点点头:“嗯,不和你客气。”
    他们终于来到周行云之前说的那家“雅典娜”。
    刚到饭点,人还没那么多,他们便找了个能晒太阳的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蒋昕刚翻开第一页,还没来得及点菜,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竟是贺文贞,赶紧将手机解锁,点开消息。
    “我还好,就是最近圣诞假期在处理自己的一些私事,有点忙,不用担心。”
    蒋昕想,虽然她和文贞已经当了这么多年好友,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不愿意说的事情。既然她不愿意多谈,就给她一些空间吧。
    正想暗灭屏幕,专心点菜,又有一条消息紧接着跳进来。
    “对了,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有收到什么offer吗?package给得怎么样?”
    蒋昕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一股寒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顺着脊椎往上走,走到后颈,走到头皮,走到每一根发丝的末端。
    这不是她所认识的贺文贞。
    文贞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是对世俗功利从来不感兴趣的贺文贞,只想早日退休去纵情山水的贺文贞,是那种“淡”到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贺文贞。
    她不可能、也绝不会用这种赤裸裸的语气,问她“package给得怎么样”。
    更何况,文贞知道她想回国休息一段时间,知道她想探索新的可能,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这哪里是关心,根本就是给人添堵。
    再想起文贞好几天没回消息,蒋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个念头太大胆、太吓人,吓人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可这个念头又很快重新浮出水面。
    会不会……其实屏幕那头的人,根本就不是贺文贞呢?
    那文贞呢?文贞去哪了?
    蒋昕打了个寒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万一,只是文贞最近心情不好,受了一些刺激……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继续试探道:“没有那么快,不好找合适的。唉,我也想开了,少当两天牛马也不错,慢慢找吧。”
    发完,她便死死盯着屏幕,继续等对方的回复。
    对面回得很快。
    “昕昕我和你说,现在市场真的不好,你要抓紧,别挑三拣四,有不错的就赶紧接了再说。”
    蒋昕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话乍一听像是为了她好,没什么不妥。可是,这可能是她的同事会说出的话,是她的前男友会说出的话,是任何一个湾区华人牛马会说出的话,却绝不可能出自贺文贞之口。
    她的脑子飞速转着。
    这说明什么?
    如果对面不是贺文贞,应该会想快速结束话题才对,不可能硬拽着聊这种细节。一个假冒的人,最怕的就是露馅,越少说话越好。可现在这个人却在死咬着找工作这件事不放——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蒋昕脸色刷地白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摇摇欲坠。
    “蒋昕,你怎么了?”周行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周行云正皱着眉看着她,眼里是明显的担忧。
    蒋昕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手在抖,肩膀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对不起,等我一下。”她的声音也变了调,“我先打个电话……”
    周行云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垂着眸,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将手从另一端伸过来,轻轻裹住了她的指尖。
    蒋昕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周行云身体不好,所以手也总是冰凉的,像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可现在,或许是他这些年体质变了,或者是因为她自己吓得手脚发凉,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她竟觉得有股暖意沿着指尖爬上来,一点一点稳住了她的心跳和呼吸。
    蒋昕定了定神,清清嗓子,拿起手机,拨通了贺文贞的语音电话。
    可电话才响过一声,便被挂断了。
    紧接着,对话框里跳出几个字:“等我几分钟。”
    蒋昕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抬起头,看着周行云,声音压得很低,语无伦次:
    “我朋友……可能被控制或者绑架了……她从来不这样,说话风格完全不是她……”
    周行云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她说下去。
    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蒋昕的脑子飞速转着,各种念头乱成一团,理不清楚。
    到底是谁?为什么?文贞现在在哪?她安全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贺文贞打过来的。
    蒋昕深吸一口气接通:“喂?”
    对面传来的,果然是贺文贞的声音,的确是她的声音。
    那样淡然,那样平静,乍一听,听不出任何不对劲。
    “昕昕,”她说,“有什么要紧的事吗,非得打电话?”
    那语气轻轻的,柔柔的,和平时一模一样。可蒋昕已经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凝神去听,便能够隐约听出了她嗓音里的颤抖,就好像是在刻意维持正常。
    蒋昕的手微微发颤。
    她已经意识到刚才那个电话拨得有些冲动了。
    如果文贞真的被控制了,那么她一定要想出一个“非打电话不可的理由”,才不会引起对方怀疑。
    她看了一眼周行云。
    然后开口,抛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文贞,我生日那天……遇到我初恋了。”
    她支吾几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真的在倾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我们还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我心里很乱。”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贺文贞的声音才稍微温暖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种公式化的平静。
    “昕昕,你别急,你慢慢说。”
    但她的目的并不在此,所以没有将二十八岁生日晚上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和贺文贞讲。
    而是飞快地说了几句,简要概括了和周行云的过往。
    她挑选的都是足够真实,也足够drama的事情,譬如那个雨天的背影,譬如那通来自周行云父亲的电话,譬如赵宇。
    语气也足够乱,说得颠三倒四的,足够像一个一分钟都等不了,急需倾诉的人。
    贺文贞安慰了她一会儿之后,蒋昕话锋一转。
    “唉……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算了,不说这个了。” 蒋昕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我想mina了,你回来多给我发点mina照片。而且我最近想再买一只猫,给lemon做个伴,给你再找个干儿子吧。”
    蒋昕感慨道:“和北美比起来还是国内卷,猫明显价格更低、脸版更好看。”
    贺文贞问:“昕昕你想买什么猫?”
    “我就喜欢米努特,”蒋昕说,“但lemon我觉得不够甜美,我觉得和别的品种混一下比较好,比如布偶、缅因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贺文贞的声音传来,依旧轻轻的,柔柔的,但蒋昕听出来了,她嗓音中的颤抖比刚才还要明显。
    “缅因太威猛了,”贺文贞说,“布偶还不错,但是……感觉还是和英短或者美短混的最好看。”
    蒋昕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下子天旋地转。
    她记得,她们当年商量着要breeder买猫的时候,贺文贞还拿小x书上的视频给她科普了好久。
    “昕昕你看,这些虽然可爱,但都不是纯种的。头明显太大了,形状也不对。而且,再看这只,纯种米努特是不可能会有起司这种花色的,你看就是和美短配的。”
    米努特是一种小型猫,不能为了好看随意和中大型猫混,不然会有心脏问题。比起脸版,还是小猫健康更重要。
    这都是贺文贞曾亲口说过的话。
    可她现在却说“和英短或者美短混得最好看”。
    蒋昕的脑子里轰隆作响,但她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蒋昕现在几乎是100%确信,贺文贞一定是被人控制了。
    而且,那个人竟然同意文贞和她周旋这么久,就更加说明绝不可能是陌生人。甚至,还可能是清楚文贞和她的关系的人,知道一定不能让她起疑。
    不然,那个人应该会让文贞敷衍过去,三言两语把电话挂掉。
    可这个人会是谁呢?一定是一个她和文贞都认识的人。
    蒋昕的脑海里忽然便闪过了mark。
    那个搬到同一栋楼的前男友。那个分手后还来求过复合的人。那个贺文贞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的确,无论是按动机,还是“作案条件”,mark都是最有可能的人。
    可这也仅仅是一个猜测罢了。
    于是,蒋昕又随便扯了几句,便若有若无地又把话题带回了“前男友”上。
    “唉,文贞,”她的语气里带着那种闺蜜之间的纠结和犹豫,“回国真的发生好多事,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和初恋复合。如果是你……如果分开过,后来又在同一个地方遇到,你会觉得是缘分吗?会想复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贺文贞开口,说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觉得……人和人的相遇总有原因的,或许这的确说明了什么。”她顿了顿,“但是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所以也无法简单给你一个答案。如果当初分开总有分开的原因,如果再次在一起,就要解决这个问题,彼此成长才行。就拿我和……我和mark来说吧,当初我们也都有不成熟的地方。”
    蒋昕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在提mark。主动提的。
    “那假如你再遇到他呢?”蒋昕问。
    贺文贞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看缘分吧。”
    蒋昕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便看了一眼周行云,说:“行,我再想想。我今天其实还和我初恋约了吃饭,先挂了,之后再打电话和你细说。”
    贺文贞说:“约会愉快。”
    然后电话便挂断了。
    这个电话看似什么都没有说,但蒋昕已经掌握了几条最关键的信息。
    幸好,文贞的反应也足够快,将信息尽可能地透露给她。
    文贞说的每一句话,都分明是在向她求救。
    蒋昕抬起头,对上周行云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凝重,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些她暂时无法读懂的东西。
    他好像在重新认识她。
    那个十七岁时拉着马晓远去找赵宇的蒋昕,那个因为一时冲动把事情搞砸的蒋昕。那个找猫时慌得六神无主、去大使馆路上不知所措、连存包都不知道的蒋昕。
    和眼前这个都不一样。
    蒋昕低下头,才发现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那阵后怕现在才慢慢涌上来。
    她凭借的完全是本能。
    如果刚才说错一句话,如果语气里露出一点破绽,如果那个人起了疑心……文贞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一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蒋昕想起自己刚才电话里把和周行云之间的事拿来说,和他说了声对不起。
    “我理解……现在咱们不用说这些。”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现在你确定什么情况了吗?”
    蒋昕深吸一口气,向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怀疑,不,我确定……我的朋友被她前男友绑架了。她和她的亲人没有联系。现在这个时候又是圣诞假期,她不需要去上班,所以目前恐怕也只有我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有我能救她。“
    蒋昕的脑子又转起来:“我不能随便告诉别人,会打草惊蛇。我要立刻去一趟湾区,到当地再想办法。”
    她看到周行云的嘴张了张。
    那一瞬间,蒋昕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他要劝她了。
    这是她印象里十七岁的周行云会做的事。
    她想,他会说“你先冷静一下”,或者说“要不要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说“你这样去太危险了”。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反驳的话。
    可二十八岁的周行云却毫不犹豫地说:“好,那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