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营救和真相
    蒋昕只允许自己哭到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就停了。
    她甚至都顾不上去擦脸上的泪痕,便深吸一口气,点进手机相册,开始整理证据。
    mina趴在木地板上的照片,和大楼官网上样板房的地板照片并列在一起,标注材质完全相同,证明贺文贞仍在楼内。
    而文贞家里的照片,证明公寓内无近期生活痕迹,证明她已多日未归。
    还有mark外卖单的照片,内含猫粮和女性用品,证明文贞可能在他处。
    整理完照片后,蒋昕又将她和贺文贞时间的微信聊天记录翻译成英文并标注可疑之处,又尽可能将那通电话的内容依照回忆整理出来,事无巨细。
    因为蒋昕知道,如果没有足够证据,搜查令根本就不可能批得下来。
    即使有证据,依照这边的法律,如果被判定为不够紧急,又赶上节假日,拖上三五天也是有可能的。大多数情况下,也要至少24至48小时。
    只有证据链非常完备的情况下,才有可能申请到紧急搜查令。
    到了警察局,周行云陪同蒋昕进去。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亚裔警官,姓吴,是名abc,说不出什么完整的中文句子。
    蒋昕把手机递给吴警官,开始陈述。她讲得很慢,很清晰,对照着照片一个时间点一个时间点地给他讲。
    吴警官一边翻照片和蒋昕翻译的聊天记录,一边听,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
    蒋昕一一回答,思路清晰,语气平静。
    她知道,任何情绪化的表述在这种时候都会起反作用。
    讲完之后,吴警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欣赏地看着她。
    “you've done a very thorough job.”他说,“most people wouldn't know how to handle this.” (你已经做了非常相近的工作。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该处理这种情况)
    “we will take it from here.”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他先派了两名警员去casara,以警察权限调取了监控和刷卡记录。
    果不其然,贺文贞的卡,上一次刷进楼,还是几天前,与监控中她进大楼的时间相吻合。并且在这几天中,监控再也没有拍到过她。
    这就证明了,贺文贞一定还在大楼内。
    这下,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补上,吴警官将这个case标注为高优先级,连夜帮他们申请了紧急搜查令。
    第二天下午,蒋昕和周行云便收到搜查令已经批下来的通知。
    他们跟着警车一起过去。
    吴警官带队走到1103门口,抬手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人。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点了点头。另一个警察上前,拿出了一个破门工具。
    门被撞开的那一刻,蒋昕的心跳都要停了。
    但里面却很安静。
    客厅没有人。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摆着半杯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
    mark似乎并不在这里。
    蒋昕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那天其实运气很好,刚好赶上mark出门去coffee chat了,不然营救未必会有这么顺利。
    随后,她便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是从卧室传来的。
    警察快步冲进去。蒋昕跟在后面,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门推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文贞。
    她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布。她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原本瀑布般的黑发此刻纠结成缕,垂落在脸颊两侧。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一米七几的人,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分外可怜。
    阳光从客厅照进来,落在贺文贞脸上。
    她眯着眼睛,像是太久没见过光,脸上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一片模糊的光团里,她看见蒋昕正向她飞奔而来。
    那双美丽的眼睛一开始是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透不进一丝光线,也没有半点波澜。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洞里慢慢亮起来,瞳孔也慢慢聚焦。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团白色的影子从床底下窜出来,扑到蒋昕腿上,发出委屈的喵呜声。
    是mina。
    蒋昕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蹲下去,一下一下摸着mina的头,声音发抖:“别怕宝宝,姨姨来了。”
    贺文贞嘴上的布被拿开,手上的绳子也被解开。
    她终于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她试着站起来,可脚一沾地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被绑了太久,整条腿都是麻的。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一步,两步,整个人朝蒋昕栽过去。
    蒋昕一把把她接住。
    贺文贞靠在蒋昕肩上,浑身都在抖。是那种完全无法抑制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没事了,”蒋昕抱着她,声音也在抖,“没事了,我在这儿。”
    文贞把脸埋在她肩头,没有说话。眼泪洇进蒋昕的衣服里,一小块深色慢慢洇开。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看见站在蒋昕身后几步的周行云。
    “也谢谢你。”贺文贞的声音很轻,却十分郑重。
    周行云摇了摇头。
    “应该的,你没事就好。”
    贺文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蒋昕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他们刚才谁都没有自我介绍,可说话的语气分明是认识很久的样子。尤其是周行云那句“应该的”。不像是客套,而是真的觉得这是他该做的事。
    他们肯定认识。
    但现在尚未尘埃落定,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接下来就是走常规流程。笔录,医院,伤情评估,心理评估。
    医院那边的伤情检查花了大半天。幸好,除了被绑造成的勒痕、脱水和营养不良,文贞没有受到更多的物理伤害。
    mark没有对文贞进行殴打或者性侵害。
    在mark自己的逻辑里,这甚至都不是囚禁。他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因为文贞不愿意听,所以他要用这种方式让她听。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让一个“不懂事”的人明白道理。 他相信只要他坚持下去,贺文贞总会明白过来的。
    心理创伤的评估则需要更长时间。医生开了一些药,约了下周的复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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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mark则是刚一回到小区就被抓了。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走到电梯间,两个警察便从监控室里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甚至被当场逮捕的时候,他还都没有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警方对此案展开进一步调查,并对mark提起了刑事诉讼。
    而揭下来的调查,揭开了更多东西。原来,这根本就不是激情犯罪,而是早有预谋。
    mark原先在西雅图的a厂,总包六十万。这个数字在他那一届清大校友里也算靠前的,他满意了很久。
    他的梦想和许多湾区码农一样:在美国娶一个同为码农的漂亮老婆,有面子有里子,可以一起买大house,生两个孩子,只有达成这些目标,才是成功的人生。
    贺文贞是他选中的人。
    在他心里,文贞能有今天,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当年在村里上学的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懂。是他带着她写代码、刷题、找实习。如果没有他的悉心教导,她怎么可能来到湾区、找到好工作、过上现在的生活?
    她是他的作品。作品怎么能离开创作者?
    所以当贺文贞提分手的时候,mark其实很恼怒。但那时候他工资高,比贺文贞高出一大截,总觉得还能找到更有钱的或者更漂亮的。加上文贞态度好,分手后给他打了一大笔钱,把他之前花的都折算还了回来。他为了面子,就没有去闹。
    他以为离开文贞,他能找到更好的。
    然而找了一圈,经历过西雅图的dating毒打之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工资和他差不多,甚至比他高的女生,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怎么可能看得上他。而那些拥有网红颜值的女生,就算愿意从国内被“搬运”过来,想嫁的也是真正的有钱人富二代,而不是他这种没什么家底,从小镇做题家一路拼搏上来的码农。可以说,正是曾经的贺文贞给了他爆棚的自信,让他以为自己潜力无限。
    但实际上,文贞本来也不是他能够得上的人,甚至要不是当年去美国大农村读博,一时精神脆弱,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mark开始逐渐意识到,万一,其实贺文贞这个前女友就已经是他所能接触到的人中条件最好的一个呢?
    这时,正好他工作的a场有一个转组relocate到湾区的机会,mark便申请了。
    到了湾区,他去找文贞。
    可贺文贞还是没什么复合的意思,说觉得自己一个人挺好。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觉得一是贺文贞刚工作没多久还新鲜着,没经历过一个人生活的困难,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想明白的,甚至可能来主动求复合。二也是,他也认为虽然之前在西雅图dating失败,但说不定来到湾区会有好运气呢,总要试试才能知道。
    结果找着找着,不仅对象没找到,还赶上了裁员潮。
    他被裁了。
    为了保住身份,mark赶紧找了个中厂上岸,可工资却比从前降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mark是从小县城一路拼上来的。高考省第五,清大系里前几名,各种奖学金拿到手软。他这辈子唯一擅长的事就是赢过别人。
    可现在呢?工资降了,身份不稳,找了一圈女朋友,发现最好的那个已经不要他了。
    他和当年的同学对比,那些成绩不如他的,现在有的去了对冲基金,有的自己创业融了资,有的娶了白富美在湾区买了大house,就算同在大厂的,许多人工资也高过他了。
    他不允许自己这样下去。
    他觉得必须和贺文贞再谈一次,必须让她明白,她是错的。
    mark之前去贺文贞的公司找过她。
    贺文贞念旧情,人也体面,还请他在公司食堂吃了一顿饭,也愿意和他聊聊近况。可一提到感情、结婚的事,她就还是那老一套,说不愿意结婚、生孩子,和另一个人一起买house,大家人生蓝图不一致,就不要彼此耽误了吧。
    可后来有一次,mark又看到贺文贞和另一个男校友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
    其实,mark的怀疑倒也不能完全算是空穴来风。那个男校友确实是对贺文贞有点意思,只是文贞接触了一下,吃饭聊了个天就发现不喜欢,后来也就躲着走了。并且,那次吃饭之后,她反倒是对这些湾区大厂男更加祛魅。
    她发现这些人好像都一样,都被同一套模板塑造过,说着一样的话,做着一样的事,没意思极了。
    但mark不是这么想的。
    他想的是,贺文贞是因为觉得有了更好的人,才不要他的。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什么“人生规划不一致”,不是因为“不想结婚不想买大house”。那全都是借口,哪有女的真的不想结婚,她就是嫌弃他没钱了。
    mark打听过,那个男校友虽然现在工资比他高,但当年在学校成绩不如他,而且只是个硕士。他觉得那个男的无非也就是工作得早,赶上好时候,才侥幸有现在的工资。但他可是博士,还发过顶刊,发展上限一定会比那个男的高。
    贺文贞真是太糊涂了。
    他必须得和她好好谈谈,让她迷途知返。
    在他的心里,他根本就没有在犯罪。他只是需要和一个不懂事的女人把话说清楚,让她明白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如果公司不行,他就找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地方。一个她没法跑、没法躲、必须听他说话的地方。
    为达成这个目标,mark展开了一系列周密的计划。
    当然,最一开始,mark其实并没有那么明确目的性。
    他自己的公寓lease快要到期,就在各大租房网站上蹲守最近想转租的人,想和贺文贞搬到同一栋楼,再谋后事。
    可mark在评估几个可能的可选项,研究贺文贞居住大楼的floor plan和建筑图纸时,竟意外发现通风系统的结构并不是每户独立的,而是上下几户垂直贯穿的。
    正好,这时有一个转租的人住在贺文贞的正上方。那个人在十一层,文贞在八层,应该刚好是用同一套通风系统的,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就这么形成。
    于是去看房时,他就顺便实地考察了一下,发现十一层和八层之间的检修口,的确是可以用工具打开的,便租下了那套房子。
    第一次动手是某个深夜。他在超市买了生肉和水果,放在阳台晒了两天,等它们开始发臭、招苍蝇,然后切成小块,用保鲜膜裹成小球,塞进一根长管子里。
    他打开自己那户的通风检修盖,把那根管子往下送,一点一点,探到八层的对应位置。
    轻轻一推。那些腐烂的肉块就从检修口掉下去,落在文贞家通风管道的拐角处。
    那里又暗又潮,本就容易滋生细菌,加上这些“养料”,苍蝇开始成群地往里钻。它们顺着管道从文贞家的出风口飞进来,嗡嗡嗡地在她屋里打转。
    贺文贞根本就想不通那些苍蝇是怎么进来的。
    毕竟,谁没事会想到要去拆通风管道呢?
    眼睛熬得通红,打了一晚上,苍蝇终于有了一点减少的趋势。
    可第二天,mark就放了一批新的进去,继续提供养料。只要他愿意,文贞的家里就永远会有苍蝇。
    文贞的公寓,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永远清不完的苍蝇窝。
    贺文贞越来越烦躁,越来越崩溃。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忍无可忍。
    她决定带mina出去,找个地方寄养一两天,然后彻底清扫公寓,找出问题源头。她出门去附近的宠物店看了看环境,又拐去超市买了一大堆杀虫剂和消毒用品。
    回来的时候,在楼下“偶遇”了ma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