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澜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地看着来人的方向,那人显得有些尴尬,但还是热情邀请道:“别担心,我是来探望老朋友的,正好路过,我看你像是要出去,是要去城镇里吗?是的话那我们正好顺路。”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但依旧无法掩盖他出现在这里的过分巧合,简澜还是一动不动。
    男人搓了搓手,有点局促地看向背面大楼里最高层,以他的视力,已经可以看到窗边空无一人了,他暗自叹了口气。
    简澜要是会信他就怪了,中将真想送他回去大可以直接将他抓上运输飞机,起落之间就到了中立区,何苦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搞不懂。
    “好。”
    “什……”男人一愣,还没来得及说完,简澜已经走到了他的车边。
    坐上车之后的两人迅速沉默了下来,男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余光通过后视镜看着简澜,他疲惫地靠在车窗上,半张脸掩盖在阴影里,车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简澜身上的尘土味道。
    “你的脚需不需要包扎一下?”男人清了清嗓子问道。
    简澜动了动,将自己占的空间又缩小了,他的声音轻的像一缕烟,“不用。”
    好吧,开车的人耸耸肩,就知道简队会这么说,一向冷淡的人就算是失去了记忆也不会热情起来,之前安在明没和他们提过简队的事情,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失忆后的简澜。
    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又好像和从前不一样,非要形容的话,应该是多了一点活人的气息,从来没见过简队和中将作对的样子,男人的手指抖了抖,中将的表情,看上去真吓人。
    简澜闷哼了一声,男人立刻察觉到了,他说:“抱歉,这段路很颠簸,我尽量开慢一些。”他心里却骂道,这落后的破车,究竟谁还在用啊?他开习惯了性能优越的作战车,上山下海的,这会真是手生极了。
    简澜没有介意,又无声无息地靠了回去,像一个安静的娃娃坐在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尽职尽责地将简澜送到了离中立区住处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慢慢地挪下车又一瘸一拐地走路,他忍不住想伸出手扶他。
    “谢谢。”简澜在他搀扶之前站稳了脚步,他轻声道了声谢。
    “从这里往南走,大概就是你说的地方了。”
    站在路边的人转了转,然后朝向南方,他走出去一步后又停住了脚步,此时已经是深夜了,破败的街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简澜形单影只,地面上投射出他单薄的剪影,“谢谢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也谢谢那位女士。”
    留在原地的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后才十分泄气地想,他就说嘛,怎么可能真的有人能骗得到简澜?
    第27章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门口,简澜将门打开后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声响,四周静悄悄的,除去风灌进来的声音之外,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简澜有点失望,他走了进去,他猛然发觉,这间偌大的屋子真是冷得过分。
    他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地毯上,蜷缩起身体,他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去做什么了。
    之后的一天里,简澜开始凶猛地发起烧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摸到医疗箱,简单地为自己处理了伤口,随后握着纱布又沉沉睡去。
    高热让他的脑袋里一塌糊涂,甚至产生了幻觉,他的嗓子干涩,只要动作稍大一些就会撕心裂肺地开始咳嗽。这具破烂的身体禁不住更多摧残。
    就算是死在这里,说不定也没有人会发现。
    简澜的细眉一皱,茫然地睁开眼,高烧不退让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浑身是汗,只是抬起手都能让他气喘吁吁。
    眼前是一片白雾,眼角的生理性泪水让这片白雾时不时地涌动起来,在他晕头转向的脑子里化成一幅诡谲的图画。
    白雾……
    简澜抬起手,不确定地挥了挥手,果然,模糊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动了动,简澜怔在原地。
    他能看见了……
    虽然只有很模糊的影子,但是总比之前无边无际的漆黑空洞要好得多,没想到一场高烧,竟然让他重新恢复了视力。
    简澜扯了扯嘴角,下一刻就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剧烈的灼烧感弥漫在整个胸腔里,咳嗽稍缓后,他栽倒在床上,连呼吸都快听不见了。
    敲门声响起,床上死气沉沉的人动了动,简澜爬了起来,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
    希尔德已经放弃他了,这世界上除了戚则,没有人还会来找他,敲门声还在持续不断,简澜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戚则吗?
    屋外的人好像没有了耐心,敲门的频率越来越快,简澜的心重重一跳,随后他反应过来虚弱地跌下床后,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到门边,满怀期待地打开了门。
    韦森特眼疾手快接住了软到在他面前的简澜,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简澜在看清他的第一秒就像被抽走了灵魂,霎时间变得冷漠又空洞。
    “是你……”简澜轻声道,挤出两个字他又开始咳嗽,他闭上眼睛盖住失落,是了,如果是戚则,根本就不会敲门,这是他们的家,哪需要这样。
    韦森特将他平放在地毯上,撑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四处按了按,发现简澜应当只是发烧后他便从容起来。
    他看着简澜一动不动的眼睛,问道:“能看见了?”
    作为医生,他当然能发现简澜突然灵活起来的追视,他的眼睛应该有所好转了,虽然人还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
    “很模糊。”简澜如实答道。
    韦森特麻利地为他注射药物,点头道:“不管怎么说终归是件好事。”
    “你怎么来了?”
    “啊……”韦森特抬起头,像是才想起这回事似的,他说:“其实我是来告别的。”
    他按住简澜手背上的血孔,顺势坐在地上,“你和希尔德见过了吧。”
    是肯定句,他看见简澜点点头,心道果然如此,当时希尔德的人将他扔在原地,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这里已经人去楼空,连大门都空荡荡地敞开着,他愤愤不平地朝着空气束了个中指。后悔当初拉扬和希尔德找上门的时候,他就应该跑远一些。
    好在也还来得及,韦森特当时便下定决定离开这里,继续去当他的义务医生,今天行医回程路过这里,视线瞥过这间屋子时却见到窗帘动了动。
    他觉得怪异,但是上来敲响了门,还好简澜还有意识,打开了门,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幕,“嗯……感染发炎导致的高烧,伤口也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要是我今天不来,你这样的状态不知道能挺过几天。”
    “咳咳……”简澜声音嘶哑,“谢谢。”
    他有气无力,韦森特看着他遍体鳞伤的样子,挑挑眉,难不成希尔德虐待他了?
    “这是希尔德干的?”他挑开简澜随意裹上的纱布,略带惊讶。
    “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
    韦森特的眼睛转了转,调笑道:“你不要告诉我是因为你无法忍受希尔德封建大家长式的掌控,毅然决定投入戚则的怀抱,与她反目成仇,经过惨痛的抗争,最后逃出魔掌?”
    “……”简澜的睫毛颤了颤。
    “嗯……”虽然过程好像不是韦森特说的那样,但结果倒是差不多。
    “?!”韦森特瞪大了眼,他以为东方人写的这种凄美爱情故事是编的。
    他干笑了两声,又自觉无话可说,半晌才憋出两个字,“好吧。”
    “你要离开了吗?”简澜问道。
    说起来今天来的正事,韦森特伸了个懒腰,“是啊,比起在两个疯子之间周旋,我还是更喜欢毫无负担地救治伤员。”他要是再不跑,说不定哪天被这两人悄无声息干掉也是有可能的。
    韦森特漫无边际地想道,“所以你大概不会再天天见到我了。”
    他心里很复杂,最开始他接近简澜和戚则,单纯是被拉扬胁迫的,他对拉扬爱看好戏的态度嗤之以鼻,也对希尔德近乎机械般的冷血感到轻蔑,他看到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搅在拉扬和希尔德无聊的争斗里。久而久之便有了不忍心。
    不过个人能力有限,他既没有阻止拉扬带走戚则,也没能阻止希尔德带走简澜,这两个人兜兜转转,说不定还是要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韦森特起身,“你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的。”衣角掠过一条弧线,他转身朝外走去。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简澜支起身,轻声道:“再见。”
    “你在《明日医学》上发布的论文我看过,你是个好医生。”
    模糊的背影停了下来,他背对着简澜,许久后才轻笑一声,他伸出两根手指挥了挥,“希望下次见面不是在战场上!”
    门被关上了,简澜的眼中又只剩下了白茫茫的模糊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