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逐渐显现,桑予诺瘫在沙发,濒死般喘息。男护士用热毛巾为他擦脸,喂了点温水。
    霍莉远远避开那片狼藉的地毯,低声问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递上出诊记录单,请她签字:“ptsd急性发作,避免刺激是关键。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平复……别逼得太紧。”
    霍莉签了字,耸耸肩:“好吧,也许我有点心急了。明天我再来,希望到时候他能平静下来,配合完成采访录制。”
    医生显然与她相熟,眨了眨眼:“思路是对的,霍莉。舆论拉锯战到最后,公众就疲了。我们有足够的资源和团队把对手拖死在泥潭里,飞曜可未必耗得起。”
    霍莉回以一个标准的美式露齿笑。
    她走到沙发后方,隔着距离问道:“chrono,感觉好点了吗?一会儿让人给你送餐,想吃什么?”
    “……鱼片粥。”停顿片刻,桑予诺虚弱地补充,“还有,叫人把地毯清理一下。”
    “扔了吧,换条新的。”
    “不用,我喜欢这个铁锈红的颜色。”
    细枝末节,霍莉由着他。
    一行人离开后不久,清洁工来取地毯。
    桑予诺注意到那个黑人小哥帽子上的清洁公司logo,问:“清洗加烘干,多久能送回来?明天?”
    “通常要两三天。”
    桑予诺当即抽出五张百元美钞,塞进对方口袋:“我选加急服务。”
    这算小费,归个人所有。黑人小哥朝他咧出一口大白牙:“没问题!明天保证送到!”
    桑予诺瞥见他小臂内侧有汉字纹身,是个“道”字,心念电转,问:“哥们儿——你相信东方玄学吗?”
    小哥一愣,竖起两指在空中比了个画符手势:“这个?”
    “对。”
    “那可太神了,我跟你说——”
    桑予诺打断他,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了嗓音:“那你该知道,方位关乎运势。按黄历,你今天最好从正南面离开,明天从正北面回来,才能趋吉避凶。”他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黑人小哥的眼睛瞪大了,随即夸张地点点头,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拖着地毯离开了。
    别墅门重新关上。桑予诺想着刚才滚入对方裤袋里的、纽扣大小的黑色薄片,淡淡一笑。
    “……定位信号出现了!萧月,快过来看!”
    电脑屏幕的世界地图上,一个醒目的红点骤然亮起,如同心跳般规律闪烁,扩散出涟漪。
    郭鸣翊不断放大区域——美国,加州,旧金山湾区,硅谷……红点就在那附近!
    方萧月趿着毛绒兔耳拖鞋跑过来,俯身看屏幕:“是你给斯诺的那个微型定位器?之前一直没信号,是刚启用吗?”
    从图国撤离后,他们在阿根廷与马岛之间公海的游艇上短暂碰头。没过两天,桑予诺就说:“我该走了。”
    “再放松几天嘛。别担心,药效还在。”郭鸣翊笑嘻嘻地搭着他的肩,“再说,这是公海,他上哪儿找人。”
    桑予诺摇头:“与他无关。我该回去完成学业了。”
    郭鸣翊和方萧月知道他对学业的执着,只好由着他去。
    临行前,郭鸣翊送给他一支钢笔:“拧开笔管,里面有微型卫星定位器。启动后,无论你在地球表面哪个角落,我都能找到你。”
    桑予诺道了谢,收下这张求救符。
    在山景城公寓,被庄青岩囚禁的那半个月,他也曾想过使用它,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终究还是没有启动。
    现在,是时候了。
    郭鸣翊盯着卫星地图上缓慢移动的红点,回答方萧月:“应该是刚启动。这东西一旦开启,除非电量耗尽——那得一年,或者遇到强力电磁屏蔽,否则信号不会断。”
    方萧月琢磨了一下,猛一拍郭鸣翊后背:“得告诉‘前夫哥’,让他打头阵。光在发布会上说得天花乱坠可不行。”
    郭鸣翊差点被这一掌拍进键盘里,龇牙问:“靠谱吗?万一发布会只是危机公关,他心里还恨着斯诺……”
    方萧月边摸手机边问:“你懂什么叫‘恨是爱没死透的样子’吗?”
    郭鸣翊一脸茫然地摇头。
    “我懂。”方萧月按下拨打键,响三秒,对面就接了。她说,“庄总,你老公的实时定位,卖你,值多少?”
    庄青岩没有任何废话:“你开价!”
    方萧月笑了:“庄总还是那么大方。等飞曜股价再涨高点,我们划出五亿美金的股份如数奉还,增值部分归我和郭鸣翊,怎么样?”
    “成交。”庄青岩毫不犹豫,“定位发来。”
    郭鸣翊将移动中的卫星坐标发送过去。方萧月捂住话筒,扭头问:“我们也去?双保险。”
    “好,我立刻收拾装备。马上。”郭鸣翊开始忙碌。
    方萧月松开手,对电话那头说:“借你的私人飞机,多载两个人?”
    湾流g700从海市,直飞距离硅谷最近的圣何塞国际机场。
    这架飞机拥有顶级的客舱和卫星通信系统,支持4k视频会议和全球金融市场实时数据终端,庄青岩在机上也能办公。
    但眼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卫星地图那个闪烁的红点上。
    “……信号最初出现在这片红杉林,但那里没有住宅区。”郭鸣翊用触控笔在屏幕上勾勒路径,“红点先向南,再转向西,在圣克拉拉县的一家清洁公司停留了大约八小时。今天上午再次移动,像是要返回,但没有走最短路线,而是向北绕了半圈,才重新消失在红杉林里。”
    庄青岩盯着那条“g”形的轨迹:“你之前说,定位器一旦启动,除非电量耗尽或被屏蔽,信号不会中断?”
    “对。最奇怪的就是这里,信号只出现了八九个小时。这个‘g’形路线是什么意思?逃跑路线?不像……斯诺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郭鸣翊拧着浓眉,冥思苦想。
    一道锐利的光芒在庄青岩眼底闪过。他拿过郭鸣翊手中的触控笔,点在“g”形线的南北两个端点上:“有没有可能——定位器根本不在予诺身上?”
    “信号从南端出现,在北端消失。连接两点,就是直径。”庄青岩沿着直径,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圆,“这个圆的范围,就是卫星信号被强烈干扰和屏蔽的区域,也就是——予诺被囚禁的地方。”
    方萧月瞬间反应过来:“斯诺被关着,出不来,也无法直接发送定位。所以他将定位器像苍耳一样粘在别人身上,并用某种方法,让那个人从南面离开,从北面返回,为我们圈出了囚禁地的大致范围!”
    郭鸣翊也恍然大悟:“没错!红点消失,意味着那人又回到了囚禁地,如果之后红点再不出现,就是斯诺取回了定位器。这说明那人只是个临时外挂——斯诺利用他向我们发送信号,如果我们没接收到,他可能还会尝试其他方法。”
    庄青岩攥紧了手中的触控笔:桑予诺在尽可能地给出线索,就像迷雾海上隐约的灯塔,像藏在虚构日记里的真实碎片,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无声的呼唤。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错过。他会赶在坠落之前,牢牢接住他。
    桑予诺看了一眼当地时间:早上八点。
    估计最多再半个小时,霍莉就会带着人和写好的台本出现,要求他以真容出镜,照本宣科。这一次,即便他拒绝配合,他们想必也早有准备——药物,或者其他更极端的手段。
    他早就清楚自己成了us的一把趁手的刀。刺向庄青岩和飞曜第一刀见了血,那只握刀的手就会反复切割同一个伤口,直到敌人倒下,或者刀身崩断。
    无论他和庄青岩之间最终结局如何,他都不允许自己的复仇被人利用,更不允许庄青岩死在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手里。
    所以玉素甫必须倒台,廖伟和庄赫明必须落网,而us……也必须被撕下一层皮!
    桑予诺架好手机,调整角度,点开了视频录制页面。
    这部新手机,和霍莉提供的笔记本电脑一样,网络经过重重加密和跳转。他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想发出自己的声音却难如登天。所有从他设备传出的信号都会经过严密审查,任何不利内容在发出前就会被掐灭。
    但他还是要录下这段视频,保存在手机的存储卡里。即便他无法亲自上传,将来拿到这张卡的人,也能读取他录制的内容。
    屏幕亮起,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冰冷的指尖在半空停顿一瞬,按下了录制键。
    “——我是chrono yves sang,桑予诺。”
    他半身出镜,双手交叠置于桌前,神情平静,语气清晰而稳定,“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以‘另一个当事人’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我知道很多人都在问,‘桑予诺在哪里?’而我的丈夫,庄青岩先生,也正在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我的下落。现在,我想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