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哥……真……真是及时雨啊……”
    他喘了口气,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继续断断续续地解释。
    “方才……方才孙大夫还说……说我这伤……太重……
    若……若没有老参这等宝物吊住……一口元气……恐……恐怕就……”
    他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哽住,仿佛后怕不已,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然后他再次看向郎中,眼神里充满了暗示。
    郎中:“……”
    郎中被架在那,只能硬着头皮顺着程戈的话茬,磕磕巴巴接道:“啊……对……对对!程公子所言……甚是!
    若……若有年份足够的老参切片含服,固本培元,吊住心脉……或许……或许真能……争得一线生机!”
    他说完,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这简直是在他的医德底线上来回蹦跶。
    雷彪一听,大喜过望,他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他这兄弟命不该绝。
    “太好了,我就知道有用!”雷彪激动地一把打开最上面的盒子,里面躺着一根须发皆全品相极佳的老山参。
    “那赶紧切了给我兄弟用上,需要多少切多少,不够我再想办法!”
    程戈适时地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配合着闭上了眼睛。
    但那只按在药盒上的爪子却悄悄用力,指尖微微泛白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副姿态,更是让雷彪坚信不疑。
    然而事情还没完,程戈又开麦了,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方才……孙郎中还提及……说我此番元气大伤……
    即便用了老参……日后饭食也需极精细……
    若……若能佐以虫草鹿茸之类温补……或可……或可加快几分复原……”
    他说完,眼皮耷拉下去,胸口微弱起伏,仿佛随时都要咽气的模样。
    郎中:“……”我何时说过这话?!
    孙郎中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内心已是万马奔腾。
    这程公子编起瞎话来,真是眼皮都不眨一下,还专挑贵的要!
    这多少有点贪了哈……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医德,今天算是彻底交待在这里了。
    “呃……确实如此,人参药性虽猛,终是救急。
    公子体虚,根基受损,后续调养确需循序渐进。
    虫草补肺益肾,鹿茸壮阳养血,皆是温补之上品。
    若能用于食疗,徐徐图之,于公子恢复根基……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搜肠刮肚地回忆医书上的词句又补充道。
    “况且……观公子脉象,似有沉疴旧寒,正需此类温阳之物缓缓调理。”
    话音刚落,程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颤抖着。
    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瞧着甚是可怜。
    “旧寒?!”雷彪猛地抓住这个词,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瞬间想起了接连几个夜晚,程戈总是先给他暖被窝,再蜷缩到那张硬邦邦的太师椅上去……
    原来他身子骨里本就带着寒症,还夜夜为自己暖榻,自己竟从未深想过。
    一股混合着愧疚、感激和滔天义气的热流猛地冲上雷彪的心头。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兄弟!你等着!大哥这就去把库房里那些虫草鹿茸都给你搬来。
    缺什么你跟大哥说,只要能治好你的伤,倾家荡产大哥也认了。”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大……大哥……” 一只冰凉的手却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
    程戈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感动与不忍。
    “别……别为了我如此破费……我这条贱命……不值当……
    那些好东西,合该留给大哥您强身健体才是……我……我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他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透着为兄长着想的深明大义。
    那只扯着袖子的手却微微发抖,将那种“不想拖累大哥”又“渴望生机”的矛盾挣扎演绎得淋漓尽致。
    雷彪见状,心中更是大恸,反手紧紧握住程戈冰凉的手,虎目含泪:“胡说!你是我雷彪过命的兄弟!
    你的命比什么都金贵,什么破费不破费!东西没了可以再挣!
    要是兄弟没了,我上哪找去!你好好躺着,我这就去把东西拿过来。”
    他轻轻将程戈的手塞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脚步又快又急,生怕晚了一刻就耽误了救他兄弟的命。
    待雷彪的脚步声远去,床榻上的程戈悄悄睁开一只眼。
    随后张嘴打了个大哈欠,侧过身体留了个圆润饱满的后脑勺给郎中。
    “我先睡一会,等会饭菜好了记得叫我一声。”说完,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郎中:“……”
    ---
    因为程戈舍身救了雷彪,他在斧头岭的荣宠可谓是如日中天。
    不仅每日有小妾精心伺候,喝着用那根老山参和虫草鹿茸熬制的续命汤。
    就连雷彪那间豪华阁楼,也暂时让出来给他养伤了。
    程戈倒也坦然受之,整日里不是虚弱地昏睡。
    就是坐在自制的轮椅上,由三位小妾推着在寨子里有限的范围内透气。
    第243章 去信
    忠义堂内,火光通明。
    原本肃杀的大堂今日更添几分庄重与喧哗。
    不为别的,只因为今日是斧头帮四当家程戈的册封大典。
    粗犷的山匪们挤满了堂下,碗里的酒水晃荡着。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浆的辛辣和烤肉的油腻气味,人声鼎沸。
    大堂正上方,悬挂着“替天行道”的牌匾。
    牌匾下,原本属于雷彪的虎皮交椅旁,新设了一张铺着完整狼皮的太师椅。
    此刻,程戈便坐在这张椅子上,更准确来说是半瘫着。
    他左手搭在扶手上,一条腿还打着厚厚的夹板,用粗布绷带吊着,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下,却比往日更亮几分。
    雷彪站在堂前,声如洪钟,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兄弟们,静一静!今日,咱斧头岭有件天大的喜事!
    我身边这位程兄弟,大家伙应该都知道了!
    要不是他舍命救下了我,我雷彪今天就没法站在这里跟兄弟们喝酒了!”
    他大手一挥,指向程戈:“程兄弟不仅救了我的命,更有勇有谋,是条真汉子!
    咱们斧头帮,讲究的就是忠义二字,程兄弟当得起。
    所以,我今天在这忠义堂上宣布,从今往后他就是咱们斧头帮的四当家。
    往后,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谁若不敬,便是与我雷彪为敌!”
    话音落下,广场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叫好声。
    雷彪满意地点点头,从旁边手下端着的托盘上,取过一碗斟满的烈酒递到程戈面前。
    “四弟,按咱们山寨的规矩,上位得喝这碗兄弟酒。
    喝了它,从今往后咱们就是真正的生死兄弟!”
    程戈坐在轮椅上,膝盖上还盖着薄毯,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
    他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只海碗,脸上适时地涌起激动与惶恐交织的复杂神情,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酒碗举到胸前,声音虽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哥!诸位兄弟!程戈何德何能,蒙大哥如此厚爱,蒙兄弟们不弃!
    从今往后,我程戈生是斧头岭的人,死是斧头岭的鬼!
    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大哥,护卫山寨,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说罢,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将一碗辛辣的烈酒饮尽。
    酒水顺着嘴角流下,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却更显得情真意切,豪气干云。
    “好!四当家痛快!”
    “四当家!”
    欢呼声再次响起,许多汉子被这情景感染,纷纷举碗相庆。
    然而,在这片喧闹之中,站在雷彪左后方稍远处的白眉,却始终冷眼旁观。
    待程戈喝完酒,气氛稍缓白眉才缓步上前。
    先是对雷彪微微颔首,然后转向程戈,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恭喜程公子……哦不,如今该称四弟了。
    四弟舍身救主,义薄云天,这位置,坐得应当。”
    程戈立刻在轮椅上欠身,态度极为谦卑:“二哥谬赞了,程戈愧不敢当。
    全仗大哥信重,兄弟们抬爱,程戈初来乍到,日后还需二哥多多指点。”
    白眉面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四弟过谦了,你如今重伤在身,好好养伤才是关键。”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程戈盖着薄毯的双腿和扶着轮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