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身后伸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弱,但那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其中蕴含的挽留意味,让雷彪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头!
    只见程戈不知何时已经艰难地半坐了起来,脸色苍白气息不稳。
    侧过头去又是一阵压抑的剧烈咳嗽,震得单薄的身子都在抖。
    咳了好几下,他才勉强缓过气,抬起眼帘,就那样直直地看向雷彪,眼眶还是红的。
    “大哥……我……我想喝酒。”
    雷彪一听,浓眉立刻拧成了疙瘩,想也没想就拒绝:“他娘的胡闹!你病还没好,喝什么酒!不要命了?!”
    语气是习惯性的严厉,但抓着程戈的手却没甩开。
    程戈闻言,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松开了抓着雷彪手腕的手指。
    然后身子一软,重新倒回床上,拉起虎皮被子,一言不发地盖过了脑壳。
    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蚕蛹。
    带着彻底心灰意冷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
    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雷彪的心口上:“终究……我只是个外人。”
    站在旁边的小妾们:“……”
    心想要是程戈用这招对付自家主子,那主子是半点胜算都没有的。
    雷彪站在床边,看着那重新裹紧连头发丝都散发着“莫挨老子”气息的虎皮被子卷。
    再听着那闷声闷气却字字诛心的“终究我只是个外人”,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僵在原地。
    这话简直比当面捅他一刀还让他难受。
    一股混合着愧疚焦急和“老子真不是个东西”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头顶。
    “放屁!”雷彪猛地转身,一把掀开程戈的被子角。
    对着里面那个故意背对着他的后脑勺低吼,“谁他妈说你是外人了!喝!老子陪你喝!现在就去拿酒!”
    程戈直接从被子里弹坐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哪还有半分之前的虚弱颓唐,他紧紧盯着雷彪:“真的啊?大哥!”
    雷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光返照”弄得一愣。
    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拍胸脯:“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要喝烧刀子!”程戈趁热打铁,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烧刀子性烈如火,寻常壮汉都未必扛得住,何况一个“病人”?雷彪脸上明显犹豫了几秒。
    程戈敏锐地捕捉到这份迟疑,嘴角微微往下一撇。
    眼神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垂下眼帘,轻声嘟囔。
    “算了……想必是我没资格跟大哥喝这样的酒……”
    这轻轻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雷彪一看兄弟那刚刚燃起希望的小火苗又要熄灭,心里那点顾虑瞬间被愧疚冲得七零八落。
    “放屁!怎么没资格!喝!就喝烧刀子!”
    雷彪大吼一声,像是要证明什么,扭头就对门外吼道:“来人!去地窖把我珍藏那几坛上好的烧刀子都搬来!再整几个硬菜!”
    不多时,几坛泥封未开的烈酒和几大盘肉食就摆在了程戈房间的小桌上。
    酒坛一开,浓烈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程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主动给雷彪和自己面前的碗都满上。
    “大哥,我敬你!多谢大哥不把我当外人!”说罢,端起碗,做出豪饮的姿态。
    宽大的袖子巧妙遮掩,大半碗烈酒顺着袖口内侧早已准备好的吸水棉布,悄无声息地流走了,他只象征性地沾湿了嘴唇。
    雷彪见兄弟如此爽快,心中大慰,哈哈一笑端起碗。
    “好!是条汉子!干!”仰头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碗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火辣辣的,甚是痛快。
    “大哥海量!再来!”程戈立刻又给他满上。
    如此几轮下来,程戈面前的地面已是湿了一小片,而他只是脸颊微红,眼神却越发清醒。
    而反观雷彪,已是面红耳赤,眼神开始发直,舌头也大了几分。
    “兄、兄弟……你这酒量……可以啊……”雷彪打着酒嗝,拍着程戈的肩膀,力道沉重。
    程戈顺势扶住他,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大哥,你喝多了,要不歇歇?”
    “没……没事!老子……没醉!”雷彪逞强地摆手,又灌了一口,开始絮絮叨叨。
    “等你好了,咱哥俩一起,把这黑风寨经营得铁桶一般!”
    程戈一边继续陪喝,一边顺着他的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大哥雄才大略,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小弟总担心官府那边,上次就着了他们的道……”
    雷彪大手一挥,喷着酒气道:“这个不用担心!官府?哼,翻不起浪!”
    第247章 破菜刀
    程戈抬头,脸上适时的露出几分困惑与好奇。
    手下却又熟练地给雷彪碗里添满了酒,装作不明所以地问道:
    “大哥,此话怎讲?上次咱们可是吃了他们不小的亏。”
    雷彪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端起面前的酒碗一口灌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带着七八分的醉意,神志不清地开口:“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咱们在府衙有人!
    上次……上次那是那杂碎知府不知道从哪里偷偷调的私兵,这才让他钻了空子!
    前个儿……已经跟府衙里的人提点过了,以后都会盯紧他,要是再敢有动作,定是让他有去无回!”
    程戈一听,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缓起身,凑到雷彪身边坐下,伸手大喇喇地搭在雷彪的肩膀上,显得十分亲昵。
    他侧过头,端起自己手边的酒,跟雷彪碰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咱们斧头帮在府衙里头,还真有自己人?”
    雷彪身体晃了晃,看着近在咫尺这张俊俏又带着关切的脸,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自然……怎么能没人……”
    程戈脑袋也配合着晃了晃,然后侧过脑袋,像是酒意上头般趴在了桌子上。
    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遮掩住他过于清明的眼神。
    他一边状似无力地又给雷彪倒满了酒,一边用带着醉意的腔调感叹。
    “原来如此……小弟还以为官府都是硬骨头,没想到居然……”
    话没说完,就被雷彪嗤笑着打断了:“屁的硬骨头!一个个都是贱种!
    只要有银子,屎都敢吃,更何况给咱们卖消息!哈哈……”
    程戈笑了笑,他眼尾本就因酒气略微泛红,此刻更添了几分秾丽。
    雷彪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只觉得酒意更是直往脑门上冲,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了。
    程戈趁机道:“那这样…小弟可就放心了…
    大哥要是有空…可得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让我…也跟官府的人打打交道……开开眼界,我还没见过官呢!”语气里带了几分向往。
    雷彪豪迈地一挥手,醉醺醺地炫耀:“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通判……别说他,就是皇帝老子,大哥我以后也见得!”
    通判!程戈眼眸深处猛地一动,原来如此……
    通判官循正六品,乃知府的副手,像剿匪这种事,自然是会经他的手。
    程戈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谄媚地应和:
    “大哥……说的是……大哥洪福齐天……以后可是要……坐龙椅的!来,小弟再敬您……”
    他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歪,竟是闭上眼睛睡死了过去,俨然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
    雷彪也是脑子一片混沌,见程戈醉倒,还推了他几下,含糊地喊着:
    “兄弟?……继续喝啊……这才哪到哪……”
    程戈却跟个死猪似的一动不动,雷彪笑骂了一句。
    “呸!还以为你是海量,没想到也是个银样镴枪头,这就醉了……”
    说完,他自己也晃晃悠悠地起身,费力地扯着程戈往榻上放。
    甚至还笨手笨脚地帮他拉了拉被子,然后自己也支撑不住,侧身往床边一坐。
    脑袋挨着床柱,几乎是瞬间就鼾声大作,彻底睡死了过去。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两道酣睡的呼吸声,一道沉重如雷,一道轻缓绵长。
    雷彪彻底睡熟后,本该醉死的程戈,悄然睁开了眼睛,眸中哪有半分醉意?
    程戈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转,他悄无声息地从被子里探出一只光溜溜的脚丫子。
    冰凉的脚趾先是试探性地戳了戳雷彪那厚实如牛的肩膀,雷彪毫无反应,鼾声依旧。
    程戈撇撇嘴,运起腰力脚掌抵住雷彪的肩头,然后猛地一蹬。
    “咕咚!”雷彪那沉重的身躯本就坐得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踹,直接顺着劲儿歪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