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柔和福娘站在一旁,疯狂给他布菜,手都快抡冒烟了。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福娘只觉得鼻尖又是一酸,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食物扫荡一空,连那碗鸡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程戈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才勉强放下碗筷,靠在圈椅背上。
    “公子,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去洗个澡,解解乏吧。”绿柔轻声提醒。
    程戈点了点头,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泡了一个热水澡。
    换上干净的中衣,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便直接睡死了过去。
    程戈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突然就被一阵急促呼唤给搅醒了。
    “公子?公子!醒醒,快醒醒!”
    程戈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眼皮重得像挂了千斤秤砣。
    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眼前绿柔的身影都是三重虚影,晃得他头晕。
    “……绿柔姐?”他声音含混,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鼻音。
    “怎么了……?”
    绿柔语气有些急,说道“公子,左布政使连无竞连大人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连无竞?”程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眼神茫然地盯着床顶帐幔的花纹,眨了眨,又眨了眨。
    几秒后,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他猛地一个激灵,“操!”
    这玩意儿怎么来了!
    左布政使,承平省名副其实的老大,就跟现代的省长差不多。
    要是周文渊那种货色,他还能仗着御史身份硬挡回去。
    可这位上门,他就是真病得快嗝屁了,高低都得爬起来见一见。
    “真是……狗东西真会挑时候……”程戈哀嚎一声,认命地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
    双脚刚沾地,眼前就是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赶紧把住床柱,用力摇了摇发晕的脑袋,绿柔连忙上前将他扶稳。
    “绿柔姐……衣服,要拿官服。”程戈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显然是累急了。
    绿柔连忙应声,将他的官服拿了过来,除了来源洲那天穿过一回,后来这身官袍就没上过身。
    程戈将衣服穿好,伸手扶了扶脑袋上那顶有点压头发的乌纱帽,这才朝前厅走去。
    一进前厅,程戈的目光便落在了端坐主位那人身上。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
    身上并未穿着官服,只着一身藏青色暗纹直裰,看上去更像一位儒雅的文人学士。
    他正悠闲地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惬意自在。
    看到程戈进来,连无竞眼皮微抬,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他并没有起身,甚至连放下茶杯的意思都没有。
    巡按御史虽品级不一定多高,但代表的是天子,职权特殊,地位超然,按理封疆大吏亦需礼敬。
    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态度可谓随意至极。
    “程御史,”连无竞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听闻御史身体抱恙,本官心下担忧,特来探望。”
    他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那语气和做派,却没有半分对上官应有的恭敬。
    程戈本就因为没睡好有些烦躁,这会见他这般作态,面上也没什么好脸。
    他轻笑一声,直接在连无竞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间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
    “有劳连大人挂心,难得来探望本官。”
    程戈说着,自顾自地伸手取过桌上的空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他端起茶杯,却没急着喝,目光似笑非笑地转向连无竞,话头轻飘飘地一转:
    “不过,可能是各地风俗不同吧。”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在我们那边上门探病,无论是至交好友还是寻常同僚,总没有拍拍屁股就这么直接上门的道理。
    那好歹也得提二斤红枣,包几两燕窝,最不济也会拎两包点心果子,也算是份心意……”
    连无竞:“……”
    第286章 谈判
    连无竞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程戈略显苍白的脸。
    “程御史抱恙多日,着实令人牵挂,源洲近来天气反复,程御史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也是常情,只是……”
    他话语微顿,像是随口一提,“这病中静养,最忌思绪烦扰。
    有些无关紧要的闲杂事务,听了反倒劳神,不如静心颐养为宜。”
    程戈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眼帘微垂轻咳了几声。
    “多谢连大人关怀,只是职责在身,纵在病中,亦不敢全然懈怠。
    些许风声雨声,难免入耳,只盼莫要成了惊扰才好。”
    连无竞微微一笑,如同长者看着不懂事的后辈,指尖在桌面轻点。
    “程御史勤勉,实乃楷模。不过这地方上的事,有时如同园中草木,自有其生长之理。
    过于勤勉修剪,反倒可能伤了根系,坏了这一方水土的平和,适时休憩,观其自在,亦是道理。”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愈发随意:“程御史年少英才,前程远大,这承平省虽比不上京都,倒也山清水秀。
    若能与此地相得益彰,他日无论是回京叙职,或是外放历练,想必都能顺遂许多。”
    程戈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大人提携之意,本官感念。只是本官生来愚钝,唯知恪尽职守,以报君恩。至于前程,但凭朝廷安排,不敢妄求。”
    连无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凌厉。
    “程御史志存高远,自是好事。不过,这行船走马,也需看清风向水流。
    有时风急浪高,非一叶扁舟所能承受。还望御史……三思而行。”
    他话音落下,并未等待程戈回应,只朝厅外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色。
    很快,两名身着普通布衣的仆人捧着两口樟木箱子走了进来。
    默不作声地将箱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伸手轻轻掀开箱盖。
    程戈见状,目光随着动作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当看清箱内之物时,他捧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
    箱内并无任何遮掩,大喇喇地堆叠着一沓沓崭新的银票,面额俱是惊人。
    银票之上,更散放着几十枚黄澄澄的金锭。
    如此巨额的财富,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一位巡按御史面前。
    饶是程戈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连无竞这般明目张胆的举动震了一下。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摊牌。
    程戈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响。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连无竞,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连大人,这是何意?”
    连无竞见他终于不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直白:“程大人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在你之前的两位御史是什么下场?”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程大人年轻有为,更当引以为戒,莫要步了他们的后尘才是。”
    程戈眯起了眼睛,眼底深处仿若有火光在跳动。
    “本官觉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连无竞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指尖点了点那箱金银。
    “这是本官的见面礼,程大人若是收下它,往后在这承平省内,你我便是同舟共济,荣辱与共。
    若不然的话……”他拖长了语调,未尽之言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程戈沉默地看着他,又垂眸扫了一眼那箱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财宝。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抚过那黄白之物。
    随后,只见他捻起一沓银票,在指间摩挲着。
    他轻声开口,语气近乎叹息,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这可真是好东西啊……轻飘飘的几张纸,不知道能买下多少人的身家,又能买断多少条人命。”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连无身上,慢慢倾身向前。
    随即,手腕一扬,将那沓厚厚的银票朝着连无竞的头顶洒落。
    一瞬间,崭新的银票如同祭奠的纸钱,哗啦啦散开飘落而下。
    几张银票擦着连无竞的脸颊,搭在了他的官袍肩膀之上。
    连无竞端坐不动,面沉似水,唯有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抬手,将搭在肩头的那张银票轻轻抚落。
    “程大人说得不错,这世间有时候,人命确实比草芥还要轻贱。
    不知道哪一阵风吹过,哪一天醒来,可能……就没了。”
    程戈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啊,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连无竞的头顶,语气陡然一转,“别说这项上的乌纱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