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差点把自己噎住,晃了晃脑袋,继续吼,“像疾风一样——!!!”
    吼完,他觉得还不够尽兴,胸膛里一股莫名的豪气直冲头顶。
    他挺直腰板,一手仍攥着“缰绳”,另一只手豪迈地一挥。
    仿佛面对千军万马,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变得文绉绉又杀气腾腾:
    “我有赤兔马,渡水如平地,有何惧哉!关外诸侯,布视之如同草芥!
    儿愿提虎狼之师,尽斩其首,悬于都门!”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什么,然后猛地提高音量,大喝一声:“方天画戟——来!”
    伴随着这声“来”,他空闲的那只手高高扬起,然后——重重地、带着清脆响声地,一巴掌拍在了下方“坐骑”的脑壳上!
    “驾——!!!”
    这一声“驾”喊得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嘹亮,惊起了附近帐篷里几声犬吠。
    乌力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肩上的程戈因为这一巴掌的反作用力和自己用力过猛,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翻倒。
    乌力吉一直扶在他腰侧的手立刻收紧,稳稳地将他捞了回来,按回肩头坐好。
    程戈被他这一捞,非但没老实,反而更来了劲。
    他扯了扯手里攥着的发辫,像在催促马匹,嘴里含糊地催促:“跑起来……跑起来!”
    他整个人在乌力吉宽阔的肩头不安分地扭动、前倾,试图制造出“策马奔腾”的效果,晃得乌力吉不得不用力稳住他。
    夜风越发凛冽,吹得程戈酒后的头脑更加晕眩,却也带来一种放肆的快感。
    他感觉到身下的“坐骑”步伐似乎加快了些许,虽然远谈不上“疾风”,但那沉稳的颠簸和掠过耳畔更急促的风声,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幼稚的满足。
    “对!就这样!跑!” 他兴奋地又叫了一声,双手都抓紧了“缰绳”,身体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
    乌力吉确实小跑了起来。步伐不大,却稳而有力,足以让肩上的醉鬼感受到“驰骋”的乐趣,又不至于真的把他颠下去。
    他一手仍稳稳扶在程戈腰间,另一只手微微张开,保持着平衡。
    月光清冷,洒在无垠的草原和蜿蜒的小径上。
    两个身影,一个高大身体扛着另一个手舞足蹈醉话连篇的家伙,以一种奇特的姿态,在冬夜的寒风中“奔跑”着。
    程戈终于满意了,不再嚷嚷,只是迷迷糊糊地趴伏在乌力吉身上,任由他驮着自己回到了温暖的营帐。
    乌力吉将他小心翼翼地从肩上卸下,安置在榻上。
    程戈醉得厉害,一沾到柔软的被子便蜷缩起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却没有醒。
    帐内虽然比外面暖和,但冬夜寒气依旧侵人。
    乌力吉皱了皱眉,俯身帮他将沾了尘土和草屑的鞋袜脱掉,又拉过一旁的羊毛被子,仔细地给他盖好,掖紧了被角。
    北狄部族的风气与大周不同,即便是首领,也多亲力亲为,少有奴仆成群、事事假手于人的习惯。
    乌力吉更是习惯了自理,照顾人虽不精细,却也沉稳周到。
    程戈体质偏弱,即使在帐内,手脚也很快变得冰凉。
    乌力吉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微凉。
    他起身,打算去将帐角的碳炉点燃,让帐内更暖和一些。
    他拿了炭块和火折子,刚掀开厚重的毡帘重新走进帐内,脚步却顿住了。
    只见方才还醉醺醺瘫在榻上的程戈,不知何时竟自己爬了起来。
    此时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帐边角落里,吭哧吭哧地……拖拽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黑沉沉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体积不小,被程戈费力地一点点从角落里往外挪动。
    因为他酒醉体虚,拖拽得颇为吃力,脸颊都憋得有些发红,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
    乌力吉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他平日里上阵惯用的一对破天锤。
    这对锤子分量极重,远非寻常武器可比,锤头硕大,棱角狰狞,通体由精铁锻造。
    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难以洗净的暗沉痕迹,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煞气逼人。
    乌力吉怕吓到程戈,特意将这对凶器放在了不起眼的帐边角落,还用一块毡布稍微盖了盖。
    没想到,竟被这醉鬼不知怎么翻找了出来。
    “……” 乌力吉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炭和火折子,大步走了过去。
    程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还在跟那沉重的锤子较劲,嘴里嘟嘟囔囔:
    “……崔、崔忌……不教我……我、我自己……练……”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用脚去踢那纹丝不动的锤柄。
    第388章 我不是崔忌
    程戈说着,还真憋着一股酒劲,弯腰去够那柄离他最近的破天锤。
    手指堪堪碰到冰冷的锤柄,他便猛地发力,竟真的将那沉甸甸的凶器从角落里拖拽出来一小截!
    他喘着粗气,脸颊因为用力而涨红,额角渗出细汗。
    随即,他双手握住锤柄,铆足了劲儿,学着想象中挥舞兵器的样子,笨拙地向上一提,手腕试图一甩——
    然而,破天锤远超他预估的重量和惯性瞬间反噬!
    锤头非但没有如他所愿地“耍”起来,反而像块生根的顽铁,带着他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扑倒!
    重心彻底失控,眼看就要连人带锤狼狈地摔个狗啃泥,甚至可能被那沉重的锤头砸个正着!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挟着劲风掠过!
    乌力吉反应快得惊人,长臂一伸,精准地拦腰将程戈捞了回来。
    同时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稳稳托住了那柄下坠的破天锤,轻巧无声地将其放回原处,仿佛那骇人的重量不过是片羽毛。
    程戈被捞得撞进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酒意和惊吓让他头晕目眩。
    还没缓过神,就被乌力吉半扶半抱地带回榻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尚有余温的被窝。
    “躺好……别动。” 乌力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眉头紧锁,显然对他刚才的危险举动十分不悦。
    可程戈哪里是肯安分的主?到手的“玩具”飞了,学锤的执念被酒意放大。
    再加上差点摔倒的憋闷,让他像条离水的活鱼,在被窝里激烈地拱来拱去,手脚并用地挣扎。
    厚实的羊毛被子被踢腾得凌乱不堪入目他嘴里还含糊却执拗地嚷嚷:“锤子!我的……我要练!唔——!”
    乌力吉看着他裹着被子还扭成麻花、脸红脖子粗的醉态,深知跟醉鬼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重新将程戈从被窝里“挖”出来。
    动作迅速地先握住他冰凉的脚,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捂了捂。
    然后拿起旁边的毛袜,仔细帮他套上,又利落地穿好靴子。
    接着,把蹭得歪斜凌乱的中衣理正系好,抓过那件厚实的外袍,将他从头到脚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只露出一张脸。
    程戈一穿好衣服,便继续跟那锤子较劲,好几次的锤头险些擦着他自己的脚面砸下,惊险万分。
    乌力吉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乌力吉上前,一把将两柄破天锤都提了起来,毫不费力地拿到自己身后,彻底阻断了程戈的视线和企图。
    程戈身体晃了晃,像株喝醉了酒、又被厚衣服裹得行动不便的芦苇。
    他定定地看着乌力吉,那双被酒意浸得雾蒙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聚焦。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张开被裹得圆滚滚的双臂,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扑,牢牢搂住了乌力吉的腰!
    乌力吉猛地一僵!
    仿佛被最坚硬的玄冰瞬间冻住,又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他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半分。
    温热的、带着浓重酒气和些许汗意的躯体紧紧贴着他。
    即使隔着厚实的衣物,那突如其来的、全然的依赖和拥抱,也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他,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应。
    属于程戈的气息,混合着帐篷里的炭火暖意、残留的奶酒甜香,以一种蛮横而不讲理的方式,侵占了乌力吉所有的感官。
    “……崔忌……” 程戈把发烫的脸颊埋在乌力吉胸前,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似的低语,还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教我……嗝……求你……”
    温热的呼吸穿透不算太厚的冬衣,灼烫着皮肤。
    那声模糊的、带着醉意和软弱的“求你”,像一根细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乌力吉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
    乌力吉:“………”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着。
    怀里的人软绵绵地倚靠着,毫无防备,可嘴里呢喃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