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冲到榻边,一把挥开挡路的军衣,俯身将程戈半扶起来。
    然后迅速从程戈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粒朱红如血的药丸。
    他捏开程戈的下颌,毫不犹豫地将那几粒药丸尽数塞了进去。
    片刻过后,程戈脸上那骇人的青白终于褪去些许。
    虽然依旧难看,但眉宇间那股死气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也稍稍拉长了一点。
    云珣雩并未立刻将程戈放下,而是保持着将他半扶在怀里的姿势。
    他一手稳稳托着程戈的后颈和肩背,另一只手在他后背的穴位上点了点。
    他的目光垂落,凝在程戈紧闭的眼睫和淡无血色的唇上。
    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雪前的海面,表面沉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测度的暗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云珣雩和他怀中的程戈身上。
    军医们面面相觑,既不敢上前,也不敢贸然开口。
    终于,云珣雩缓缓抬起头,“出去,把他交给我。”
    崔忌瞳孔骤缩,几乎是立刻就要上前,却被身旁的林南殊给拉住了。
    他迎上崔忌那双因极度焦虑而赤红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将军,”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在这混乱嘈杂的帐内只落入崔忌耳中,“让他去吧……”
    程戈先前在南陵时,便有过一次凶险发作,虽然他当时不清楚状况,但却也隐隐了解到同云珣雩有莫大的关系。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正小心扶着程戈的云珣雩。
    眼下军医已束手,再去寻人,怕是远水难救近火。
    崔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云珣雩和他怀里的程戈。
    时间在无声的拉锯中流逝。
    程戈的脸色在微弱烛光下依旧惨淡,仿佛随时会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
    “所有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统帅最后的威严,“退出帐外!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军医和亲兵们本就恨不得原地消失,听到命令便迅速地退了出去。
    帐内瞬间空旷了许多,只留下令人窒息的药味和凝重的气氛。
    崔忌看了程戈一眼,便也同林南殊齐齐退出了帐。
    时间在帐外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滚油中煎熬。
    崔忌立在寒风中,眼睛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帐帘,仿佛要将目光化作实质,穿透厚重的毡布,看清里面分毫。
    林南殊亦站在不远处,面色沉凝,指尖反复捻着袖口,泄露着内心的焦灼。
    寒风呼啸,更鼓敲过一遍又一遍。
    帐内却始终死寂无声,连一丝最轻微的响动也无。
    仿佛里面的人连同时间一起,被冻结在了某个瞬间。
    这种充满未知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折磨人。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攥紧崔忌的心脏,挤压出里面残存的空气和理智。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更鼓响起,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灰白时,崔忌胸腔里那根名为“等待”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一步上前,再顾不上任何命令或顾忌,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内景象,瞬间撞入他和紧随其后的林南殊眼中。
    炭火将熄未熄,只剩一点暗红余烬,帐内光线昏暗。
    在靠榻的角落里,云珣雩背对着帐门,微微侧着身体,以一个近乎守护的姿态,将程戈严严实实地拢在自己怀中。
    他依旧穿着那件沾染了尘污的素色长衫,墨发散乱地披拂在肩背,几乎与程戈身上的玄色大氅融为一体。
    而他怀里的程戈,被包裹得只剩下半张苍白的侧脸露在外面,似乎依旧在沉睡。
    但眉宇间那濒死的青黑之气已消散大半,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均匀绵长了许多,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两人就那样静静依偎着,像雪地里相互取暖的生灵。
    云珣雩的一只手还虚虚搭在程戈的后心位置,指尖微微蜷曲,仿佛即便在沉睡或昏迷中,也本能地保持着某种守护的姿势。
    帐内弥漫着淡淡的、奇异的药香,混合着血腥气和汗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过后的疲惫与死寂。
    没有兵荒马乱的嘈杂,只有这一方昏暗天地里,近乎凝固的相拥。
    ………
    北境难得迎来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
    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架起了简易的篝火,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
    程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被炭火烤得微微泛红的脸。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特意讨来的辣椒粉。
    林南殊将一碟烤好的鹿肉递到他面前,“尝尝……”
    程戈立刻接过,夹了一块往辣椒粉碟子里蘸了厚厚一层,然后送进嘴里。
    肉汁混合着辣椒的辛香瞬间在口腔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
    一旁,崔忌沉默地坐在稍远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把匕首,正一点点割着旁边的鹿腿生肉。
    他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不时落在程戈餍足的脸上。
    就在这时,头顶陡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羽翼破风的“呼啦”声。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灰隼鹰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凌空叫了几声。
    随即猛地振翅朝南边的天际迅速远去,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程戈仰着头,直到那隼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里的辣椒粉和烤肉。
    然而,他刚低下头,身后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程戈下意识地回过头。日光还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眼。
    然后,他便瞧见云珣雩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此时他身上披着一件正红色的大氅。那红色浓烈如火,在素白积雪和灰黄草地的映衬下,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大氅'将他整个人都裹住,唯有那双含情带笑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下露出来。
    程戈见到来人,倒也没太意外。他隐约也知道对方可能救了自己的狗命。
    程戈难得有好脸,身体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石头上,给云珣雩空出一个位置。
    篝火另一侧的崔忌和林南殊,目光也早已落在这坨突然出现的“红色”上。
    崔忌握着匕首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眸色深沉,但终究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出声。
    林南殊则收回翻烤鹿肉的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温雅的面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只是目光在云珣雩那件过于扎眼的红色大氅上停留了一瞬。
    程戈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另外两人微妙的视线。
    他举起手中那碟还冒着热气的鹿肉,难得大方地往云珣雩的方向递了递:
    “你要不要来点?烤得还不错,就是有点烫。”
    云珣雩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程戈脸上,此刻见他递过肉来,眉眼弯了弯,眸光潋滟。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卿卿吃吧,我看着你吃就好。方才……我已经用过饭了。”
    程戈闻言,也没强求,“哦”了一声,很干脆地收回碟子,继续埋头对付自己那份美食。
    云珣雩这才在他身旁空出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他坐下时,身体却不着痕迹地朝程戈那边微微倾靠了几分。
    程戈正专心致志地蘸着辣椒粉,忽然感觉身侧的气息近了些,下意识侧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扫过云珣雩被红色大氅,掠过他含笑微垂的眼睫,然后……顿住了。
    他盯着云珣雩耳畔那缕从兜帽边缘滑落、垂在肩头的墨色长发。
    程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那缕头发。
    指尖捻了捻,找到了那几根白发中的一根,然后——“哧啦。”
    一声极轻微的、发丝断裂的声响。
    程戈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那根白发从头皮处扯断,捏在指尖看了看。
    “怎么还长白头发了,你不行啊……”说着随手一扬,扔进了面前跳跃的火里。
    细微的白色瞬间被橙红的火焰吞噬,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云珣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程戈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
    然后又移向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发根处,没太在意地调笑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卿卿与我分别许久,怕是害了相思,这才白了头……”
    程戈听了,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眼皮,看了云珣雩一眼,然后默默地竖起了一根笔直的中指。
    程戈嘴里塞着鹿肉,眼睛却瞟向稍远处的崔忌,状似随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