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滚动,“可这一议,就是六日。府上递了牌子求见,全被打回来。昨日夜里,小人托了关系打听到……”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被恐惧压成一线:“那日入宫的大人们,至今无一放出。外头都在传,说……说这天,怕是要变了!”
    “砰”的一声闷响,林南殊骤然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摔碎了一地。
    程戈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见林南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
    “……府中其他人呢?”林南殊开口,声音已恢复如常,只是低沉得厉害,“父亲呢?”
    福生喉结滚动,似有难言之隐,终是低着头道:“老爷他……还在府里,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这几日,老爷新纳了两房美妾,成日里在府中饮宴,说是……说是添些喜气。”
    他说完,头垂得更低,不敢看林南殊的脸色。
    屋内静了一息。
    林南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听懂了,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料到的答案。
    程戈站在一旁,清楚看见那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知道了,你先下去,留意街上动静,若有异常,老办法示警。”
    “是。”福生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程戈看着林南殊的背影。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肩线平直,脊背挺拔,与往常毫无二致。
    只是窗外透进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本就灰扑扑的面容映得更加晦暗。
    “郁离。”程戈低声唤他。
    林南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闭了闭眼。
    “慕禹,”他说,声音很轻,“我必须回府一趟。”
    “我知道。”程戈说。
    林家家大业大,老太傅被困宫中整整六日,生死不明,偌大一个家族此刻怕是早已人心惶惶。
    偏生那林南殊那位父亲又是那样一个扶不上墙的性子,纳妾饮宴、自欺欺人地“添喜气”,大约是指望不上的。
    这种时候,嫡长孙若不回去主持大局,怕是要大乱。
    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走到桌边,将那只被带翻的茶盏扶起,碎片拢到一旁。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窗外天色灰白,透进来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薄而冷的界。
    “太傅是两朝元老,帝师之尊,”程戈开口,声音放得很缓,“当年先帝弥留之际,是太傅执笔拟的遗诏。
    朝中那些人,便是再如何……也不敢轻易动他。”
    他没有说“哪些人”,也没有说“谋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隔墙有耳,哪怕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林南殊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祖父的事。
    林南殊静了片刻,窗外风声低徊,碎瓷片还散在地上,无人去扫。
    “……慕禹。”林南殊开口。
    程戈抬眼看他。
    “你要不要……”林南殊顿了顿,“要不要同我回林府。”
    程戈怔了一下,随即开口道,“不了,我也要回崔王府一趟。”
    “……好。”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再问,“有事记得找我,注意安全。”
    ………
    程戈没走正门。
    崔王府外那些“走街”的探子,隔着一整条街他都能闻出味儿来。
    他绕到西墙根下,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他退后两步,助跑,起跳,指尖猛地扣住墙檐,咬牙一撑,翻身上了墙。
    骑在墙头喘了两口气,他才轻手轻脚地落进院里。
    王府比他离京时更冷清了。
    廊下无人,阶前无仆,他贴着墙根往正院摸,转过垂花门,便看见管家的背影。
    崔伯正站在库房门口,对着一本账册来回翻,花白的脑袋快低到纸面上去了,手指将页角捻得沙沙响,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算什么。
    程戈放轻脚步,绕到他身后,伸手——往他肩上一拍。
    “崔——”
    寒光乍起。
    程戈只见那本账册凌空一抛,崔伯矮身、旋步,袖中竟滑出一柄短匕,反手就朝他心口扎来!
    那动作快得不像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倒像一头被惊扰的护巢老隼。
    程戈:“!!!”
    程戈几乎是凭着本能往侧一闪,匕尖擦着他肋下的衣料划过,呲啦一声,连外带里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凉风直灌进去。
    “崔伯,是我!”他低喝一声,连退两步,后背撞上廊柱。
    管家持匕的手顿在半空。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程戈脸上定了两息,顿时有几分湿润,“程公子回来了?”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道豁口,咧嘴笑道:“崔伯,许久未见,你这白头发又茂盛了不少……”
    管家:“………”
    程戈抓着一只鸭腿猛啃,油星子都快溅到眉毛上。
    管家崔伯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饿狗扑食的架势,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心想程戈这几个月在外头,怕是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几回。
    他默不作声地转身,朝门外候着的小厮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又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肘子端了上来。
    程戈眼睛一亮,鸭腿刚啃完,筷子已经伸向了肘子。
    “崔伯,还是你懂我!”
    管家没接话,只是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肉汁。
    他看着程戈埋头扒饭的模样,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
    “程公子,”他声音压得很低,“王爷他……如何了?老奴听闻,前些日子王爷受了重伤。”
    程戈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别担心,已经没什么大事,”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如今已经能跑能跳了。”
    管家看着他,心头涩意难言。
    他在王府这么多年,从崔忌的父亲那一辈伺候到如今,见过太多这样的“没什么大事”。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转身,朝门外道:“再把那盅鸡汤热一热。”
    程戈埋头苦吃,待那盅鸡汤端上来,他风卷残云般扫了大半,速度才终于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管家。
    “崔伯,”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方才那副饿鬼投胎的架势敛去大半,“如今宫里发生了何事,你可知晓?”
    管家没有太意外,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廊下无人,只有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起身,将那道本就掩着的门又推紧了些,侧耳听了一息。
    确认无人,他才转回身,在程戈对面的杌子上坐下——那是极少有的僭越。
    “具体发生了什么,老奴不知,”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是前些日子……”
    他顿住了。
    程戈没有催他,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
    “陈美人殁了。”管家说,程戈的手顿了一下。
    第429章 一脉相承
    陈美人他当然知道是谁,中秋夜宴,就是这个女人设局害他。
    后来听闻还被皇帝当众训斥,从贵妃直降到美人。
    可她年岁比周明岐还小上几岁,算算也就三十出头,怎么就突然殁了?
    “还有一事,”管家再次开口,“前些日子,陈家一系的官员被陛下清理了不少。
    户部清吏司陈元礼革职查办,通政使陈琰外放岭南,连那几个在六部当差的陈家旁支,都被寻了错处,贬的贬,罚的罚。”
    程戈的目光凝住了。
    陈家刚被清洗,这陈美人就突然殁了,怎么那么凑巧?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皇帝的手笔。
    可程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周明岐应当不会这样做……
    程戈低头看着茶盏里已经凉透的水。可这世上有太多事,由不得人信不信。
    为今之计,只能先去探点消息。
    程戈吃饱喝足,洗了个热水澡便回屋睡大觉去了。
    ………
    夜黑风高。
    景王府的墙比崔王府高出一截,程戈扒着墙檐试了三次才翻上去。
    他骑在墙头,左右望了望,前院还有零星灯火,后园却是黑沉沉一片。
    他选了个看起来最偏僻的角落,闭眼往下跳。
    “砰!”一声闷响。
    身下不是硬邦邦的冻土,而是一具温热的肉垫——
    “哎呦……!”一声痛呼从底下传来。
    程戈有点懵,他连忙爬起来,就着月夜低头一看。
    好家伙!!!
    景王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后腰,脸皱成了苦瓜。
    “哪来的贼子……”他气若游丝,“砸死本王了……”
    程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