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戈只觉眼眶热热的,云珣雩为了救他亏了身体,心中本就愧意难当,如今一听他这话,更是心疼得不行。
    “南陵山高路远,不回去也无妨,若是外面住不惯,便搬来侯府住些时日。”程戈脱口而出。
    云珣雩看着程戈,眼底笑意更深,“当真吗?卿卿?”
    众人见状,齐齐翻了个白眼。
    周明岐放下筷子,神色淡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周驿馆尚可,若是三皇子住不习惯,朕可赐宅邸居住。
    程爱卿乃大周重臣,不便与外族过多来往,以免落人口舌。”
    程戈看向周明岐,顿时觉得也有些道理。
    他正要开口,侧边一直没说话的崔忌开口:“三皇子若是无处可去,本王府上倒是余有多间空房,随便挑。”
    云珣雩闻言,原本还在轻咳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眼帘,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崔忌身上。
    “镇北王的好意,本皇子心领了。”
    云珣雩折扇轻摇,语气慵懒,却字字带刺。
    “只是本王素来喜静,这睡觉的地方,若是有了外人,哪怕是只苍蝇,本王也是彻夜难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外人住不得,但这“内人”,却是可以的。”
    众人:“……”
    程戈的脸“刷”地一下涨得暴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手足无措地抓着桌下的衣摆,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崔忌眸光骤然一暗,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方才更甚。
    眼看这修罗场一触即发,程戈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求生欲让他猛地抓起面前的酒杯,踉跄着站起身来。
    “那个……”
    程戈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高举着酒杯,眼神飘忽地不敢看任何人。
    “今日良辰美景,诸位都在,本侯……本侯忽然想起,林大人府上的新进宅邸,乃是京城一大喜事!”
    他一口气说完,也不管这话题转得有多生硬,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本侯提议,咱们……咱们共饮此杯!祝郁离居高纳福,步步高升!”
    众人看着程戈这副为了转移话题不惜自罚三杯的狼狈模样,神色各异。
    但是无论这些人怎么斗,也不会落程戈的面子,勉强附和着举杯。
    程戈刚想坐下,一只骨手便伸了过来,往他碗里夹了些清淡的时蔬和一块软嫩的豆腐。
    “慕禹用些饭菜,垫一下肚子。”林南殊的声音温醇,像春日里的暖风。
    程戈方才被那群“魔丸”轮番折磨了一通,此刻再看林南殊,简直觉得他周身都在发光,活脱脱一个下凡救苦救难的小天使。
    感动之下,他的手顺着桌沿慢慢往下滑,在桌布的遮掩下,试探着握住了林南殊放在膝头的手。
    林南殊表情一怔,侧头望向程戈,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却没有抽回,反而指尖微动,反握了回去。
    掌心相贴,温热传来,程戈正和林南殊暗通款曲,心里正美滋滋的。
    谁料一抬头,却直直对上了崔忌递来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程戈一个激灵,惺惺地松开林南殊的手,抓起面前的酒杯又开始敬酒:“来来来,喝酒喝酒!”
    酒过几巡,饶是程戈酒量尚可,也有些遭不住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昏,天旋地转间,竟惊现几十个“老公”在眼前晃。
    夜已深了,宴席终于到了尾声,众人也不想多留。
    周湛率先开口,目光落在醉眼朦胧的程戈身上:“慕禹醉了,本宫派人送你回府。”
    “不必劳烦太子殿下。”云珣雩笑得和煦,“卿卿醉了,便不劳烦外人了。”
    “本王顺路。”崔忌言简意赅。
    林南殊刚要开口,却感觉袖子被人死死扒住。
    程戈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走……不走……”
    众人:“……”
    纵使所有人咬碎了后槽牙,但奈何程戈此时跟八爪鱼似的粘在林南殊身上,丝拿他没办法。
    众人终于散了。
    周湛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崔忌路过门槛时顿了一步。
    云珣雩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三圈才收进袖中。
    周隐云的冷哼声从廊下传过来,周明岐的銮驾在门口停了很久——但都走了。
    程戈挂在林南殊身上,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帕子,软塌塌的,怎么都捋不平。
    他的脸埋在林南殊肩窝里,呼吸又重又烫,带着酒气,一下一下地扑在林南殊的颈侧。
    林南殊站着没动,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像扶一株被风吹歪了的竹子,不急着扶正,只是让他靠着。
    “走了?”程戈闷闷地问。
    “走了。”林南殊说。
    程戈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眯着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剩两盏灯笼在夜风里晃。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又把脸埋回去了,比刚才埋得更深,鼻尖蹭着林南殊的衣领,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不肯出来。
    “慕禹,”林南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该去歇息了。”
    “不走。”程戈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的,带着耍赖的鼻音,“你这里舒服。”
    林南殊没说话,只是把手收紧了一点。
    又过了好一会儿,程戈终于从他身上起来了。
    不是因为酒醒了,是因为挂累了。
    他的脸被衣料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眼睛还是迷迷瞪瞪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软和。
    林南殊伸出手,程戈的手自然而然地放了上去,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林南殊牵着他往后院走。新府的廊下还挂着白日庆贺用的红绸,没来得及拆。
    一盏一盏的灯笼照过去,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程戈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松开林南殊的手,踉跄了两步走到廊柱旁边,踮起脚尖去扯那红绸。
    “慕禹!”林南殊走过去扶住他,怕他摔倒。
    程戈没理他,把那段红绸扯下来,攥在手里,自己牵了一头,把另一头塞进林南殊手里。
    他的手指很烫,指节微微泛红,攥着红绸的样子认真得像在攥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林南殊。
    灯笼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今日我与你完婚,”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我带你去洞房。”
    林南殊愣住了。
    红绸从他手里垂下来,一端被程戈攥着,一端悬在半空。
    程戈看着他那张怔住的、被红绸映红的脸,笑了一下。
    伸手把红绸的另一头重新塞进他手心里,五指合拢,帮他把红绸握紧
    。“牵好了,”他说,声音软得像在哄人,“新郎官。”
    说完,他牵着红绸的另一端,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步子歪歪扭扭的,但方向很明确——往客房的方向走。
    红绸绷直了,又松了,又绷直了,像一根牵着两个人的线,在夜风里颤颤的,不肯断。
    林南殊站在原地,看着程戈的背影——
    竹青色的袍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头发散着,脚步虚浮,手里攥着一截红绸,却无端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正被程戈牵着,一扯一扯的,像在催他。
    他的犹豫了一瞬,随即便抬步跟了上去。
    程戈走得嚣张,步子迈得又大又飘,像是在云端上踩高跷,每一步都踩得理直气壮,踩得地砖都在替他心虚。
    红绸在他手里一甩一甩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蛇,跟着他东倒西歪。
    府里的下人远远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低下头,贴着墙根让开,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程戈却不放过他们。
    他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一个缩在廊柱后面的小丫鬟,眯起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你,”他伸出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人家,“来,贺我新婚。”
    小丫鬟脸涨得通红,看了一眼站在程戈身后的林南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贺……贺侯爷新婚……”
    程戈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伸进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铜板,塞进小丫鬟手里。
    “赏你的。”他说,语气大方得像在赏一座金山。
    小丫鬟攥着那几枚铜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程戈已经转身走了,红绸又在夜风里甩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