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今天到这里来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做一件好事的:一张小纸条,一个电话号码。
    “有人托我告诉你,他只想替刘琛收尸,如果你能帮忙的话。当然作为回报,他会告诉你刘琛留给你的话。”
    付时雨笑了,笑起来是清浅的池塘,哪怕连绵细雨,不止息。
    “我拖住蔺知节,然后再跳到另一个你给我挖的坑里吗?”
    天啊,笑过后他真想为自己哭一哭。
    这些人真以为他蠢得无可救药吗?他还要为了父母的天真和愚蠢再付出多少代价呢?
    付时雨将那团纸揉进掌心,纸团比地上那把刀还锋利,他被困在了网中央。
    直到金崖回家看见了门口的碎花瓶,看到了小鸟孤零零地坐在窗台上,金崖在楼下向他吹了个口哨,手中提了…一整串葡萄?
    农场摘回来的,酸得可怕。
    金崖踏上了阶梯,他的刀在桌边露出了刀刃,同时他闻见了这里不该有的气味——这里有人来过,不是蔺知节。
    “你杀过人?”金崖狐疑地问他,收起刀。
    付时雨指了指浴室,“嗯,等你回来处理。”
    金崖没有去看,这是他们开玩笑的默契。小鸟看上去心情很差,急需他给一点新鲜八卦。
    “鸭子被一个派去的人追到滚下山坡,身上全是羊粪。”金崖一边洗葡萄,一边告诉他许墨的近况。他拎着一串湿漉漉的葡萄,悬在半空中,让付时雨就这么摘着吃,享受一些采摘乐趣。
    付时雨含了一颗到口中,酸得令人泛泪,含糊疑问:“你没把他带回来?”
    金崖耸肩,他和鸭子当时正在叙旧。
    许墨整个人因为脱离了alpha信息素的原因,和死了没两样,他被金崖从山坡下背回木屋。
    金崖蹲在床边看他的脚,许墨的脚上垂了个断掉的脚铐,上面全是金属划痕,看来许墨尝试过多次,实在没有办法才这么拖曳在脚踝。
    奔跑,走路,摩擦,久而久之会烂到肉,腿就废了。
    许墨躺在床边问他:“能帮我弄掉吗?很痛。”
    他又用缅语说了一遍,很久没说了有些生疏。金崖盯着他看,眼神冷漠,“可以帮你砍掉腿。”
    “哈哈哈哈哈哈……”许墨大笑,随后是无休止地咳嗽,他眯起眼睛注视窗外:整个农场掀起了一阵强劲的风,螺旋桨的气流吹起窗帘,直升机要带走这里奄奄一息的人。
    金崖坦白:“他的母亲找到了他,我从不杀母亲。”
    付时雨有些震惊,“那你怎么和小叔交差?”
    “他爱鸭子,也爱小鸭子,恨不长久。”
    付时雨又无法和金崖沟通了,听不懂。
    一整串葡萄他吃了许多,抬头的眼中藏着空洞的未知,或者说,绝望:
    “金崖,恨过的人也还是能爱着彼此吗?”
    “当然。”
    “什么样的人是爱过?戴着同一对戒指的人算吗?”
    金崖伸出掌心,让他吐出葡萄籽,“wedding ring?你见到了谁?”
    付时雨低下头,不再说话。
    彩色琉璃窗前,逆着光的苏言问他窗怎么碎了?付时雨当时站在三楼,转身看见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自然也看见了苏言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他再熟悉不过,历久弥新,刻着爱的誓言……蔺知节手上也有。
    是一对。
    第46章 未名情诗
    蔺知节收到了金崖那通奇怪消息:
    「付时雨吃完了一整串葡萄!」
    这个突兀的感叹号让他微微蹙眉,需要制止,还是奖励?金崖的报告总是没头没尾,忽略了付时雨疯狂吞食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苏言。
    这种无法精准判断的感觉让蔺知节不适,他询问人工智能,想知道孕妇为什么爱吃葡萄?
    答案有两种:一是孕妇嗜甜
    又或者,这是一种对孩子的美好期望,希望宝宝拥有明亮的眼睛,似夏夜的星。
    蔺知节猜是第二个原因。
    下飞机后他先去了南山墓园,这里和别的墓园不太一样,不靠山,只依湖。
    南山墓园是蔺自成的地方,买下这里的时候无人烟,还不是墓园。
    准确来说也不是买的,算抢的。
    没办法,棠影喜欢这里,常带着孩子来扎帐篷,离世之后她的骨灰撒在湿地旁边一整片的未名湖。
    风水师算过,这里来人不多,太过冷僻,劝蔺自成重新考虑考虑。
    既要人气又要安静,蔺自成干脆亡魂收割,直接把这里变成了南山墓园,惹得港城议论纷纷,敢怒不敢言。
    蔺知节不是来看母亲的。
    今天是苏清博的祭日,苏叔叔死后的每一年,父亲都带自己来这里祭拜,待上十分钟吹吹风,告诫今后也不要遗忘功臣的勋章。
    蔺自成在这里教儿子做人的道理,杀与用,一念之间。
    人要学会舍弃,往前走。
    朋友、爱人、下属,都是留不住的。
    蔺自成的成功要感谢的人太多……除了身边的亲弟弟亲哥哥之外,苏清博也能算上一份,毕竟免去了自己的牢狱之灾。
    如果再放到长久以前,那还要感谢当年许家的提携,不过很可惜,许棠雄也死了。
    蔺自成在风中告诉他,“我也会死,今天或者以后,”
    那时候他十多岁,父亲的话更掷地有声一些,他却听不懂。
    “我可能会留给你什么话,也可能你听不到,到时候把我葬在南山,在蔺家风平浪静之前不要来看我,不要告诉我你被谁抢了生意,遭了谁的暗算……这些废话我懒得听。”
    他料到了蔺知节的一路坎坷。
    ——“带着孩子来。”
    蔺自成凝视他年轻的面庞,想他总有一天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幸福不幸福这很难说。
    蔺自成自诩为自己才是最幸福的男人,因为他获得了棠影的垂青。
    “你很难比我幸福,这没办法。”
    蔺知节耳边还是父亲阴阳怪气的论调。
    此时此刻他没来由地在南山笑了出来,胸中莫名升起一股胜负欲,不知道老爹是不是正在看着他,他想回一句话,也许风能替自己转达:
    ——未必。
    从瑞士安顿完阅青他辗转回到港城,这么些年尽管每年遵照父亲的嘱托过来祭奠,他仍然不太记得苏清博的脸。
    脚步越过之后又停顿,有座墓碑前留着一束白菊彰示着:苏言已经来过这里。
    他放下另一束,擦了擦照片。
    无话可说,也无法交代。
    回到老宅的时候,车道前的雕花铁门烂了半扇,他下车眼神只往那里瞥了一眼,金崖对着这里的主人吹了个口哨说:“我的问题。”
    蔺知节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并未从金崖的脸上移开,压迫感太重,金崖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才耸肩退让,“明天。”
    蔺知节挑眉,让他继续说完,到底是把门给换了,还是把人给换了。
    金崖扛着一把狙,示意明天一切都好了:包括院子里几乎没有草的草坪。
    他用枪管和阿猛闹着玩,空包弹,用来打酒瓶。
    一枪是一次爆裂声,阿猛兴奋地光速奔跑,草坪被刨秃了。
    傻狗吐着舌头像拉缸爆掉的摩托,差点心肺衰竭死在院子里。
    付时雨推开窗,穿着一件蓬松柔软的浅蓝色棒针外套,因为风大拢了拢衣襟,掩住了白皙胸口,手掌蜷缩在袖中,语气不佳。
    他唤道:“金崖?”
    只一声,阿猛坐下,金崖也放下枪。
    蔺知节仰头看他,笑意更深——不管训人训狗,付时雨倒是厉害。
    他上楼,将人困在午后光影的一隅。
    金崖从楼下只能看见付时雨孱弱的脊背抵着窗台,然后……
    是一个夺走全部的吻。
    阿猛立着耳朵,听金崖吹起遥远的歌声,口哨声弥漫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吻中。
    付时雨仰着头,感受那只手从侧脸滑至喉结,微微攥紧。
    拇指挤压下,他张着嘴喘息,只是因为他需要氧气,而不是吻得缠绵。
    “金崖说有人来了家里?”
    蔺知节捏着他的下巴,如此轻易便可以包裹的脸颊,在他掌心。
    “凌飞说阅青随时会有新进展,让我二十四小时准备接电话,可能要醒了。”
    “吃那么多葡萄做什么?”他循循善诱,声音也带着蛊惑,好像下一秒付时雨便会撒娇,娓娓道来他的宝宝会有多聪明,多听话。
    付时雨的肚子有一点凸起,是困在他怀中的时候才越发明显,如果没有亲密的拥抱,它仍然藏在宽松的衣摆之下。
    “有件事。”蔺知节在考虑刘琛的死讯,怎样说出口会比较好。
    他的人一路追到刘琛藏身的地方,却又扑了个空。
    还是阿江留在情人湾附近的人手递来的消息才惊觉刘琛死在了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