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归还想保持克制,试图讲道理:“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你偏偏选了最不计后果的一种,你还觉得自己做得挺对?”
    “对!我就是觉得我对!”积压的委屈,不被理解的愤怒,还有一直以来对这段婚姻的复杂情绪在此刻轰然爆发,景嘉昂口不择言地吼道,“你这也看不惯那也不喜欢,当初干嘛要答应结婚?谁逼你了?!”
    他情绪激动之下,抬手想推开挡在面前的荣琛,却因动作过大过猛,一下子牵扯到某处,疼得他倒抽冷气,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就用手捂住了胸口。
    荣琛立刻捕捉到他刹那的僵直和突兀的动作。联想到他今天的鬼鬼祟祟,以及刚才争执时手臂活动的不自然,不再客气,伸手一把撩起了他身上宽松t恤的下摆。
    布料猛地被掀上来,年轻人结实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腹暴露在灯光下。
    而在他胸前,两枚崭新的金属乳钉,明晃晃地刺进了荣琛的眼底,周围的皮肤还红肿着。
    荣琛脑子里“嗡”地一炸:“……你竟然背着我跑去打这种东西?!”
    景嘉昂不堪受辱,挣扎着,想拉下衣服遮挡,手腕却被荣琛死死攥住。他梗着脖子,维持着骄傲和反抗:“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轮得到你管!”
    他用尽力气,终于甩开荣琛的手,赤红着眼睛吼道:“荣琛!这婚我结得够够的了!我一天都不想跟你过了!”
    吼完,他再也待不下去,像是多看一眼都会崩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餐厅。
    第14章 枪口对外
    景嘉昂这一跑,倒把荣琛给跑不会了。
    吵架吵到一半,对方直接崩溃离场,这是他从来没有处理过的场面。
    此刻四下无人,仰青站在餐厅外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一声令下就去把那位小少爷给追回来。
    虽然毫无这方面的经验,荣琛也明白这是他和景嘉昂之间的事。他从不反省,不觉得自己刚才的震惊和怒火有什么错。
    但对方年纪小,情绪上头,他不是要去认错,至少得把人先逮回来,免得这无法无天的小子再做出更出格的事,或者出什么意外。
    这么自我说服完,荣琛心头五味杂陈地走到大门外。
    外面还很热,他四下张望,原以为会看到个决绝远去的背影,没想到景嘉昂根本没跑远。
    他就蹲在不远处花园的池塘边,背对着宅子,蜷成一团,胳膊紧紧抱着膝盖,脑袋深埋着。
    路灯照出他清瘦的轮廓,那背影缩在昏黄的光线下,怪可怜的。
    荣琛望着幽深的水面,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还不小心掉进去过,这池塘看着雅致,水可一点都不浅。
    ……这小子,是命中缺水吗,怎么就跟水过不去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踩在柔软的草皮上,几乎没有声音。直到他的影子笼罩住蹲着的人,景嘉昂才猛地惊觉,受惊似的抬起头。
    年轻的脸庞上泪痕未干,被撞破了狼狈,原本委屈的眼睛里立刻跑出来羞恼。
    “你过来干什么,”他竖起尖刺,“看笑话吗?”
    荣琛没接他的挑衅,那t恤下隐约的痕迹提醒着他刚才看到的景象。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些:“……还疼不疼?”
    景嘉昂愣了愣,用力别开了脸,留给荣琛一个毛绒绒的后脑勺。
    荣琛真没想到他会哭,明明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他在景嘉昂身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两人一个倔强地蹲着,一个沉默地坐着,远处传来模糊的虫鸣,衬得夜色更静。
    过了好一会儿,景嘉昂等不到道歉,也没有人继续骂他,可能是以为荣琛还在生气,闷闷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年轻人依旧不肯看荣琛,执拗地盯着黑黢黢的水面,仿佛答案在那里。
    “不是给我丢人,是这件事本身不该这么做。”荣琛客观地评价。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景嘉昂总算也冷静下来一点,解释自己的动机,“许其知那么软弱,我不去吓唬吓唬,他们能上天。”
    荣琛已经放弃去跟他讲那些迂回的策略和长远的影响了,他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给人当爹:“我知道你只是想帮其知出头。”
    “知道你还骂我?”景嘉昂恨恨地,“我明白你怕什么,其实我惹的事,有什么后果我自己会承担。”
    “那你真的很棒。”荣琛语气平淡,“是蛮厉害的。”
    “……”
    寂静了一会儿,景嘉昂自己先破涕为笑,哭过的鼻音都还在:“你好烦啊。”
    荣琛不想再跟他纠结对错了,眼下他回想起来唯一不太妥当的,就是冲动之下掀了景嘉昂的衣服,可是看也看到了,他和缓地问:“为什么打乳钉?”
    景嘉昂“哼”了一声:“想打就打了,我还有别的想打的呢。”他咕哝,“……反正跟你没关系。”
    “一直发炎怎么办?”
    景嘉昂不吭声了,抱着膝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在抵御不适,也像是在抗拒关心。
    见这人油盐不进又暗自吃痛,荣琛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拨开景嘉昂,在后者怔愣的空档,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胸口红肿的大概位置,想确认一下情况。
    景嘉昂瞬间弹开,差点跌坐在地上,又惊又怒地瞪着荣琛:“你发神经!”
    “看看严不严重。”荣琛表情坦然,“让家里的医生来。”
    “不要!”景嘉昂想也不想地拒绝。
    “那就去医院。”荣琛下了决定,“我陪你去。”
    “我不去!”
    “景嘉昂。”荣琛连名带姓地叫他,“别在这种事上任性。”
    景嘉昂再次扭开头。
    荣琛见他如此别扭又固执,忽然一阵心累。跟这个年纪、这种性格的景嘉昂相处,需要耗费他大量心力,比其他所有事都更让他疲惫和挫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屑:“那就先这么着,回头再说吧。起来,回去了。”
    这场风波,表面上算是暂且揭过。
    为了表示对许其知的重视,荣琛原本才安排仰青次日去处理,哪知就因为晚了这一步,闹出这么一场。
    如今为了彻底平息事端,也让许其知往后日子好过,荣琛决定由自己出面。
    事情虽然麻烦点,但毕竟是他亲自来了,给足了面子,他道理讲得清楚,许其知确实是在被欺负,同时又点明了许其知和荣家的关系。
    院方领导起初颇有微词,待弄清他的身份和来意,态度总算慢慢缓和。最后,荣琛又以家里的名义,敲定了一笔可观的医疗设备捐赠。离开时,对方脸上已不见不满,反而热情了不少。
    等他处理完所有事宜,驱车回到老宅时,天色已是黄昏。
    刚驶入车道,他就看见宅子门口停着一辆牌照陌生的黑色迈巴赫。
    副驾的仰青也注意到了,低声提醒:“老板,景屹川前两次来,好像都是开的这辆车。”
    景屹川?怎么是他?
    荣琛皱眉。
    景馥年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景屹川,幼子景嘉昂,这位景家大少爷比景嘉昂年长整整十岁,是众所周知的景家继承人,作风强势。
    头一回来,是他们结婚当天,跟景嘉昂吵了一架,间接导致花瓶殒命;第二回来,是荣宗墉的葬礼,期间还不忘抽空敲打景嘉昂。
    这次呢?
    荣琛心下思忖,面上不露分毫,沉稳地下了车。
    走进客厅,果然看见荣晏正陪着景屹川在聊天,看似融洽。
    而景嘉昂,则远远地坐在靠近落地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见到荣琛进来,他马上把手机放下,目光追随着。直到荣琛冲他点点头,景嘉昂才像松了口气,稍稍放松下来。
    “大哥。”荣琛先向荣晏打了招呼,随后转向客人,“景先生,稀客。”
    景屹川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与荣琛交握:“正好来这边处理点公事,想着离得近,就顺路过来看看嘉昂。”
    景家的产业重心在南边,这路顺得实在有些牵强。更何况,圈内谁不知道他们兄弟关系素来不睦?
    “好啊,既然来了,晚上就住在这边吧,也方便。”荣琛在他对面坐下。
    景屹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不喝,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嘉昂这孩子,从小被爸爸惯坏了,爸爸总以为他乖,我是知道他那个脾气的,没少给二位添麻烦吧?我们离得远,够不到他,真是多让你们费心了。”
    荣琛瞧着这个看上去忧心忡忡的兄长,淡淡地说:“在自己家里,谈不上费心不费心。”
    “话是这么说,但该管的还是要管。听说他昨天跑到医院去大闹了一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简直胡闹嘛。”
    角落里的景嘉昂像是忍了又忍。
    不知道哪里的耳报神动作这么快,荣琛笑了:“这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