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姜星心里暖烘烘的,想着要跟何殊意把店开在哪里,“那到底卖什么?得提前想好。”
    何殊意思考一番:“卖回忆吧?把咱们大学的傻事都写成小纸条,装进玻璃瓶子里卖。”
    “谁买这玩意儿啊?”
    “咱俩内购啊,”何殊意说得认真,“等老了,就坐在店门口,一瓶一瓶打开看。哎,姜星,你看这篇,你军训顺拐被教官罚跑圈,哎,何殊意,你打篮球把鞋甩飞了砸到院长头上……肯定有意思。”
    姜星哈哈大笑。
    他相信了,相信他们会一起开店,一起变老,一起打开那些装满了回忆的玻璃瓶子。
    会到老的。
    可现在呢?
    他暗恋何殊意,四年了。从大一共伞的雪夜,到跟着他来西安,住这种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吃最简单的饭,挤最难挤的公交。何殊意生病他彻夜照顾,何殊意加班他等到半夜,何殊意开心他就跟着笑,何殊意难过他的心揪紧。
    他把自己的生活跟喜怒哀乐完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值得吗?
    可如果现在放弃,那之前的坚持算什么?他的暗恋,奔波,等待,为了留下跟家人吵的架,为了省钱吃的所有炒饭,这些算什么?
    如果现在回家,那他来西安的意义又是什么?
    为了何殊意,全都是为了何殊意。何殊意呢?他知道吗,在乎吗?何殊意会有一点点,喜欢自己吗?
    姜星用毛衣袖子擦干眼泪,把凉透的饺子倒进厕所,水流旋转,发出空洞的呜咽。他关掉电视,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天空偶尔亮起烟花,远处的鞭炮听不真切。
    他走到窗边,看着转瞬即逝的光芒,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
    烟花很美,但太短暂了。
    就像他的爱情,还没开始,甚至还没说出口,就已经看到了结束时的样子。
    手机又响了。
    在这样挫败到自我怀疑的时刻,他甚至不太想接。
    可是……
    是何殊意。
    他还是想他。想听见他的声音,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姜星把手机放到耳边:“殊意。”
    “姜星!”何殊意听起来很欢快,“吃饺子了吗?”
    “吃了。”
    “怎么样?一个人是不是特自由?”
    “是的。”
    “我跟你说,我妈做了好多菜,我都吃撑了。我给你带麻花和柿饼回去,我们家自己做的。”
    “好的。”
    何殊意似乎听出了什么:“……你那儿怎么这么安静,没看春晚吗?”
    “刚关了,有点吵。”
    “哦。”何殊意应了一声,这才认真了,“你还好吧?”
    “挺好的。”姜星无声流着眼泪说,“不用担心。”
    “那就好。对了,好像看到房东给我发短信说停……”
    “我有准备。”姜星打断他,“水够用。”
    何殊意松了口气:“初七我就回去,等我。”
    “嗯。”
    “新年快乐,姜星。”
    “你也是。”
    窗外又升起烟花,炸开金色,照亮姜星泪痕交错的脸,然后黯淡消散。
    何殊意的生日,他们偷偷在操场上放烟花棒,一捆细长的银色棒子,用打火机点燃,嗤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喷溅出来。
    何殊意拿着烟花棒在空中画圈,火光划出一个个闪亮的光环。他说:“姜星,你看,给你画一个五角星。”
    然后他真的画了,烟花棒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光芒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盛满了星星。
    “送给你,”何殊意笑着说,“许个愿吧,寿星给的星星,特别灵。”
    他继续画星星,姜星闭上眼睛。
    希望何殊意永远快乐,希望他们永远在一起。睁眼时,他看到何殊意笑得特别好看,柔软地望着他:“什么愿望?”
    姜星怕说出来不灵,何殊意又点燃一根:“我多画几颗,多多保佑,一定实现。”
    姜星当时想,如果时间此刻停止,那就是漂亮的一生一世。
    可是时间不会停。烟花会熄灭,冬天会过去,人会一年年长大,会离开校园,会步入社会,会面对现实,会做出选择。
    会回家过年,把另一个人留在出租屋。
    姜星躺回床上,被子很冷,他蜷缩起来,试图保留体温。
    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鞭炮声骤然密集,整个城市仿佛都在震动,爆裂在他的心头。
    新的一年孤零零到了。
    那声响像永不停歇的战争,透过薄薄的墙壁,钻进他的耳朵,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姜星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不是说新年新气象吗,也许今年会不一样。
    也许今年,工作会顺利,工资会涨,能租个暖气更热的房子。
    也许今年,何殊意会明白他的心意。可能在月光很好的夜晚,在加班回来的深夜,在一起吃饭的瞬间,何殊意会突然看懂他眼睛里的东西。
    也许今年,他们会有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有热乎乎的饭菜,他们一起看电视,互相道晚安。
    也许……
    他想着这些也许,流着眼泪睡着了。
    姜星一直计算着用水,但初二的下午,最后半桶水也见了底,他只好出门找水。
    偶尔有走亲戚的人经过,手里提着礼品盒,孩子们在玩摔炮。
    找了三条街,才有营业的店,他又买了四桶水。提着水回家时,在路上歇了两次脚。
    回到住处,楼道里的“福”字早就褪色,角落堆着废弃纸箱和破脸盆。他抬头看长长的楼梯,水泥台阶脏得发亮。
    太累了。
    他想,如果何殊意一直不喜欢他,那他还要这样多久?一年?两年?总不至于是永远吧。
    但此时此刻,他得先把水提上去。
    因为明天还要吃饭洗脸刷牙洗澡,还要值班。因为很快,何殊意就回来了。
    他还爱何殊意,爱意比这四桶水还沉重,楼梯也一眼看不到头。人生里有些事,果然是没有尽头的。
    可他还是爱着。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提起水桶,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台阶一级一级退到身后。
    走到三楼时,他把水桶放在台阶上大喘气,胳膊在抖,腿也在抖。
    楼道之外,是城中村杂乱的屋顶,远处新建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们刚来西安时,是七月。最热的时候,两个人拿着简历到处跑,晒得脱皮,一天面试完,时间还早,他们心血来潮,锁好自行车,爬上了城墙。
    那是姜星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古城墙上,好像摸到了历史。
    何殊意趴在垛口上,望着城墙内外,里面是灰瓦的老房子,外面是高楼大厦。
    古今交错,时空重叠。
    他说:“姜星,你看,这就是西安。帝王将相来来去去,最后都成了土。咱们这些小人物,在这城里,算什么呀。”
    然后他转过头,不知天高地厚地意气风发:“但是,咱们一定会混出个人样的。你信不信?”
    姜星仰望他,用力点头:“信。”
    现在,他气都喘不匀,汗水滑下来,冰凉地淌进衣领。
    不过幸好有水了,他关上门,把水桶放在墙角,和另外的空桶堆在一起。然后脱下外套挂上。
    衣架晃了晃,像在点头。像在说,再坚持一下。
    就一下。
    第7章
    正月初七,何殊意要回来了。
    姜星一早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会儿,楼上有洗漱的水声,楼下早点摊在炸油条,豆浆机嗡嗡转。
    太好了,一切恢复运转。
    他感到振奋,掀开被子坐起来也不觉得冷。
    其实房间很干净,但他还是把地扫了又拖,将全部的空桶拎到楼下,交给收垃圾的大爷。
    开窗,屋里沉闷的气息被吹散。
    姜星站在窗前,楼下的巷子渐渐热闹,卖炒饭的老板娘同样在打扫卫生。
    生活回来了,何殊意也要回来了。
    他去买了些新鲜的菜,又去买了瓶稍微好一点的啤酒,绿瓶的青岛。
    他要做顿像样的晚饭,尽管他厨艺平平,但至少,能表达欢迎,欢迎回到我们的家。
    整个下午,他都在准备。电磁炉的火力不够,炒菜得慢慢来。
    阳光西斜,姜星忙碌着。
    声音填满了房间,也填满了他空了十天的心。
    五点,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他认出了楼道里何殊意的脚步声。
    钥匙插入锁孔,锁芯转动,咔哒。
    姜星没头没脑地站在原地,盯着漆皮剥落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何殊意拖着行李箱进来,他穿了新的羽绒服,脸颊被家里养得红润了些:“姜星!我回来了!”
    姜星看着他,这个消失了十天,又突然重新出现的人,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路上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