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又一次在晚风的呼啸之中沉默下来,席松又一次打破了这样的寂静。
    “虽然我觉得在一个小剧院演主角也很好,但是我觉得不够。”
    这个开头,听起来是一个很深入的话题。
    既然是深入的话题,那一定还有后续。所以柏经霜没说话,喝了一口酒,静静地等待席松的下文。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能去演电影,让更多的人看见我演的戏,那就好了。”席松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时间热血上头的激昂情绪,也没有玩笑似的轻佻,短短一句话中蕴含的,只有少年人对梦想的坚定。
    “如果能拿个影帝什么的,那更好了。”这句话,倒是有些玩笑的成分了,席松自己也笑了,“虽然这听起来像做梦。”
    旋即,少年人的语气又认真起来:“但是,我还是想做个梦。”
    席松笑着,转头看柏经霜:“做梦又没有成本,你说对不对?”
    大概是喝了酒,所以感慨会变得多一些。柏经霜有一瞬间也被席松言语间的认真与庄重感染,坐直了些,表示认可地点头。
    在席松眼里,柏经霜真的是一个很值得信任的人。即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柏经霜如此信任。
    总之,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信任轻易得有些过头了时,席松已经对着柏经霜说出了自己的经历。
    “我妈妈去世得很早,她生前是一个音乐剧演员,只不过后来因为生我转幕后了。”说起自己的母亲,席松那双眼里不自觉流露出了几分柔情和敬佩,“但是她作为表演老师,也教了很多哥哥姐姐,他们都在各个领域大放异彩。”
    “她是个很好的母亲,也是个很好的老师,养育我之后,又教会了我表演。”
    说着,席松感受到柏经霜朝他投来了目光。
    “你放心啊,不是跟电影里演的那种,什么孩子被逼迫完成父母未完成的事业之类的悲惨剧情。”席松玩笑道,“我的妈妈是真的教会了我表演,也让我爱上了这门艺术。”
    席松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庄严地,说出了那个自己和母亲共同的梦想:“所以,我想被更多人看见,不仅仅是看见我,更是看见表演这件事,背后的意义。”
    柏经霜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什么,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从除了影视剧和心灵鸡汤书籍之外的第三个地方听见过这些话。
    总之,他听见席松的这些话,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在他为数不多接受教育的年份里,老师总是教育他们,要对生活有目标,要做出正确的抉择,要时刻怀揣着梦想前进。
    柏经霜接触的人和事实在太少,在这之中能称得上轰轰烈烈的更是没有,所以他一直以来,都过着平淡的生活,甚至这平淡中还有些艰难。
    上天从没给过他什么,甚至连最基本的都未曾施舍与他,那么这样坚定的梦想和昂扬的斗志,更是无影无踪。
    席松是柏经霜见过的第一个,拥有如此坚定梦想的人。
    所以他听完席松这平淡却震撼的话,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从冰原遍地的极圈忽然来到赤道,看见了热带,见到了雨林。从未感受过炎热空气的人,猝不及防地被热气扑了满身。
    席松身上那少年人的热忱,就像赤道的热空气,张扬、狂妄,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寒冷的冰原忽然崩开一个裂缝。
    柏经霜并不觉得有宏大的梦想是一件值得人嗤笑的事,反而,那听起来简直太好了。
    好到他也有一瞬间想要坐在这个天台思考人生。
    席松这样乐于助人的人,当然会满足他的愿望。思考人生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席松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那你呢,有什么想做的?”
    易拉罐被手指按出一个坑,发出了很清脆的一声“当”。
    柏经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出了一句让席松后悔开了这个头的话:
    “我跟你不太一样,我没有爸妈,我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柏经霜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讲述的不是他自己的故事一般,“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名字,也是院长起的。”
    非要说上天给予柏经霜什么,那么大概就是给予了他留存生命的运气。
    柏经霜是被人遗弃的。
    那是十二月末的寒冬腊月,北方的天气恶劣,皑皑的雪遍布整座城市,让每一个建筑都蒙上一层银装。
    那所孤儿院,在城郊的一个小山坡上,周围没什么建筑,只有几棵挺立的柏树。
    而柏经霜,就是在距离福利院不远的一棵柏树下被人发现的。
    被发现时,他正在襁褓之中酣睡,没有被漫天纷飞的大雪叨扰,被子裹得很厚,看样子是迫不得已才被遗弃的。
    在门口的保安走远抽烟时发现了他,于是把他抱进了福利院里。
    福利院的院长是一个很有文化底蕴的年长妇人,姓张,大家都叫她张妈。
    她听保安说明了情况后,果断给婴儿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柏经霜。
    松柏,向来是坚韧、挺拔的代表。
    霜雪经年,不遮长青。
    这个名字既应景,又充满了张院长对这个孩子的寄托。她怕长青这两个字会太硬,孩子压不住,所以选了“经霜”二字,希望他历经霜雪仍然长青挺立。
    大概她也觉得,在寒冬里活了下来,又正巧被他们发现,是一件可以称之为奇迹的事。
    “我也没上过几年学,在孤儿院里学了点东西,然后就跟着大家一起读完了义务教育。”柏经霜抬起手,喝了一口啤酒,“上学的时候,我的成绩也不好。”
    “后来不读书了,就出来打工,刚开始是端盘子,洗碗,后来送外卖,什么都做。去年的时候才到现在这家咖啡店的。”
    可能是喝了酒,也可能是被席松感染,柏经霜也想说一些自己的经历。
    “张院长对我很好,她总给我教一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教我,我也不聪明。”柏经霜顿了顿,口中再一次弥漫开了小麦香,“可能是,看我总被他们欺负,觉得我可怜。”
    “他们是谁?”席松忽然问。
    “就是院里的其他孩子。”柏经霜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合起伙欺负我。”
    说着,柏经霜侧过了头,给席松看自己右耳上的那三个耳洞。
    席松的心一沉,被酒精麻痹了些许的大脑在此刻运作起来,隐隐有了些猜测。
    “我小时候,头发也有点长,没有现在这么长,但是也比别的小男孩要长一点,大概……”柏经霜抬手比了一下额角的位置,“能到这里。”
    “可能是因为我的头发,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长相,所以院里后来被收进来的几个小男孩,就总嘲笑我像小女孩。”
    席松的心更沉了,他的语气中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所以……所以他们给你扎了三个耳洞?”
    “那倒不是,只有一个是他们扎的。”
    柏经霜的语气很轻,却听不出来任何的情绪,可是还是让席松的心一紧。
    “他们看见院里的阿姨给爱美的小女孩扎耳洞,就凑在一起商量,然后从阿姨那里拿来了一根缝衣服的针。”柏经霜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们比我大,个子也比我高,所以我打不过他们。”
    “几个人按着我,给我扎了耳洞。”
    第16章 (p)
    席松能够想象到当时的场面。
    几个恶劣的小孩,将毫不知情的柏经霜一把推到地上,大概有人会按住他的胳膊和腿防止他挣扎,其中胆子很大的那个,敢下手去给他扎耳洞。
    “然后他们找来了一根茶叶棒,学着孤儿院里小女孩的样子,戴到了我的耳朵上。”说到这里,柏经霜像是陷入回忆,沉默了半晌,才淡然地继续,“当时,流了好多血。”
    那些孩子被血吓跑了,扔下绣花针就走了,留下柏经霜一个人,躺在孤儿院的那颗大树底下,忍受着对一个孩子来讲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站起来,站起来后,浑身都疼,但还是耳朵最痛。尚且是个孩子的柏经霜低下头,看见了地上有几滴属于自己的鲜血,衣服上也沾了一滴。
    “他们还威胁我,让我不许告诉张院长,不然就再给我扎一个。”
    柏经霜被吓到了,所以他真的没有告诉张院长,只是一个人回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直到那磨人的疼痛缓解,才敢露出头。
    “为了不让院里的阿姨和老师发现,我只能把血擦掉。当时那根茶叶棒上的血干了,擦不干净,一碰就疼,我一个人在卫生间擦了半个小时才把血擦干净。”
    柏经霜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了那个画面,比别的孩子要高却瘦弱的他,站在画着长颈鹿的镜子面前,一点一点地用沾了水的卫生纸擦去耳朵上淋漓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