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松平日里总是机敏跳脱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但是只要他喝了酒,就会变得像一只需要上发条的小狗,有点呆,逗两下就能跟着你跑。
    柏经霜笑了,把胳膊撑在桌子上探头问他:“要还是不要?”
    席松的声音有点哑,终于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不要了,减肥,最近拍戏要瘦一点。”
    随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柏经霜,语气竟然带着些威胁的意味。
    “你也是,少给我做那么多好吃的,不然我胖了还要继续减肥。”说着,席松皱了皱鼻子,露出很嫌弃的表情,“减脂餐最难吃了,天天都是草。”
    柏经霜笑着应了下来。
    “好,那明天早上做全麦面包,晚上清炒白菜,可以吗?”
    席松果然表现得更嫌弃了,摇了摇头:“不吃,吃了两个月全麦面包了,我都快变成麦子了。”
    “那欧包?晚上吃牛肉?”
    “不吃。”
    柏经霜依旧笑着,跟席松继续进行这场关于菜谱的辩论。
    “那你想吃什么?”
    席松比刚刚更呆了,很认真地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而后道:
    “排骨,糖醋排骨。”
    刚刚还说要减肥,现在又自己点糖醋排骨了。
    不知道席松明天起床还能不能记得自己在说什么。
    柏经霜很久没看见这样的席松了,毕竟从他们二人再次相见时,席松就没怎么给过他好脸色。
    所以即便知道席松怨他,恨他,柏经霜也很想在这难得的时刻多在席松身上找找从前那个少年的影子,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似的。
    柏经霜于是逗他。
    “不减肥了?”
    一阵阵头晕袭来,席松缩了缩,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再说吧,我少吃点,这么久都没吃你做的饭,非常想念。”
    想念你做的饭。和你。
    柏经霜答应了下来:“好,明天回来给你做。”
    脑袋昏昏沉沉,席松却不自觉地又一次想到了他们的曾经。
    曾经也是这样,两个人窝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每天最重要的事似乎就是早上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明天吃什么。
    日子平淡,生活安稳。
    席松于是抬起头,睁开眼看柏经霜。
    柏经霜剪了头发,不像从前那样可以扎起来了,但是却还是有些长,或许可以在脑袋后面扎一个小揪揪。
    都快要忘记他长发低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席松心里涌上来一阵难过,他也不知那情绪从何而来,只能将这一切全部归结到这瓶啤酒上。
    一定是喝多了才会这么敏感的。席松劝自己。
    于是他借着酒劲洗漱,而后一头扎进被子里,耳边传来的声音模糊起来,意识也跟着一同下坠。
    虽然席松酒量不好,但是所幸昨天那瓶啤酒没有起到太大的副作用,席松第二天一早清醒时没有遇到什么障碍。
    睁开眼时,席松首先看见了花白的天花板,而后就闻到了一股面包的香气。
    很熟悉,很安心。好像回到了那间屋子。
    席松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视线里很快出现了柏经霜系着围裙的身影。
    “想喝什么,美式还是拿铁。”柏经霜把烤好的欧包放在餐桌上,看着睡眼朦胧的席松,“用你买的咖啡机做。”
    席松的耳朵尖有点烫。
    昨天光忙着吃饭,也没顾得上给这台突然造访的咖啡机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喝了点酒也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幸好柏经霜没有追问。
    席松想起了那天淡淡的柚子清香,于是心下一动,用微哑的声音说道:“美式吧。”
    “好。”柏经霜于是转身打开冰箱门,顺口问着,“晚上睡得好吗?”
    沙发床睡上去有些软了,席松此刻坐在沙发上只觉得腰有些酸。但他没吱声,只是点了点头。
    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杯深棕色的液体,席松插上吸管吸了一口,那颗心在一瞬间被柚子的香气填满,温暖馥郁。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席松立刻原谅柏经霜,那大概是这杯柚子茉莉美式。
    “柚子苦吗?前两天新做的。”
    席松摇头:“不苦,刚刚好。”
    “那就好。”
    柏经霜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另一杯用塑料杯装好的咖啡推到了席松面前:“这个你带走,白巧拿铁,尝一下,好喝我就当新品推出了。”
    原来无论选择美式还是拿铁,都能喝到,只是先后顺序的问题。
    核桃在口中被嚼碎,迸发出一阵醇香,伴随着微微的苦涩感。席松嚼着面包,盯着那杯白巧拿铁,抬头问柏经霜:
    “你还是不能喝奶吗?”
    不出所料,柏经霜摇了摇头。
    “不能,乳糖不耐受,好不了。”
    那这么多年,你这些新品,都是怎么试出来的。
    席松很想问这个问题,但是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语气和立场去说,毕竟这样的反问句,无论怎么说,都能听出来背后藏着的心疼。
    找不出方法,席松干脆不问,沉默着低头吃自己的饭,而后拎上柏经霜给他做的那杯咖啡出门上班了。
    出门前,柏经霜问他什么时候下班。
    今天要拍不少戏,席松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只是道:“不确定,收工了我去店里找你。”
    反正他也没有钥匙,想提前回来都进不来门。
    柏经霜答应了。他低头收拾着桌面上的盘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那你回来之前帮我买……我自己去,你下班来找我就好了。”
    柏经霜抬起头,唇边的弧度似乎是在笑。
    “不好意思,忘记你现在不能随便进人多的地方了,我去买菜就好。”
    心里的酸涩似乎又发酵了,沁得人心发苦。
    席松没说话,只是点头,而后提步离去。
    他走出门,看着还未完全亮起的天,雾蒙蒙的,像他此刻杂乱无章的心。
    好像一切如旧,却又物是人非。
    第24章 (n)
    席松在影视城见到任巧巧时,任巧巧把自己的刘海扎了起来,别在脑袋顶上,像一个苹果。
    作为一个敬业单身女青年,在任巧巧眼里,除了刘海,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所以席松常常通过任巧巧的刘海去判断她的心情。
    今天头也没洗刘海也不收拾了,那想必是有大事发生。
    席松脱了外套,走到自己化妆的位子上坐下,看着满面愁容的任巧巧,道: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任巧巧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有气无力:“那边有个香水广告的通告,是主要资方旗下的,必须要求你去。但是尚导……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戏开拍了不放人,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行程协调方面的问题,席松也爱莫能助,只能弹一下任巧巧脑袋上的小揪揪以示安慰。
    既然赶得这么急,那想必是个重要的行程。
    席松盘算着时间,闭着眼睛捏住了任巧巧的苹果把:“等会儿,别走,你那边要是能协调好,也尽量别放在这几天啊。”
    “本来这几天也出不去。”任巧巧一巴掌拍在席松的手上,“别动我的尊严。怎么了,你有事?”
    席松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告诉任巧巧自己住在柏经霜家,避免她又八卦那些陈年旧事,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那不是租的房子有问题吗,我得盯着点,找人给我上门维修一下,不然我后面几个月怎么住?”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比的合理,任巧巧接受了,而后又站起来继续陷入焦灼,去找尚宏建核对行程了。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之后,天色将晚,席松裹着自己的大衣扎进了常青树咖啡店,看见了正在拖地的柏经霜。
    席松愣了愣,抬起脚往后退了一步,讪讪一笑:“不好意思。”
    原本已经泛着淡淡光泽的洁净地板猝不及防地被踏上了两个脚印,柏经霜抬头看了一眼,玩笑道:“外面下雨了吗?鞋脏成这样。”
    毕竟地上的两个大黑脚印,实在不像单单沾了尘土能够出现的。
    席松抬高了自己的帽檐,对于柏经霜的揶揄很是不满。
    “我这双鞋为艺术献身了好不好,今天剧组的鞋有问题,我就穿自己的了,在泥巴地里跟人滚了一天,能不脏吗?”
    虽然二人曾有恩怨,但是彼此对于对方来说,都是一个各方面很合得来的人,此时此刻勉强算邻居兼朋友的身份。只要不提从前的事,席松也不会像第一天重逢那样如同一个小炮仗,二人相处起来还是很和谐的,偶尔开些玩笑也没什么。
    柏经霜把拖把放回库房,从冰箱里拎出了自己买好的那一兜菜,走到跟电线杆一样立在原地的席松面前,抿了抿唇:
    “走吧,回去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