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经霜并没有他那么局促。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的。
    见席松躺好,柏经霜也转身躺在了床上,跟席松并排靠在床头。
    以往的席松睡前都要玩一会儿手机,可今天他局促着,手机也不玩了,就靠在床头,盯着自己灰色格纹的夏凉被发呆。
    反倒是柏经霜,捏着手机戳戳点点,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席松正愣着神,忽而听到身旁传来一道熟悉的提示音。
    小青年一怔,回过神来,目光落向柏经霜的手机,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你怎么也在玩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彩色的手绘线条界面——找物品小游戏。
    眼看着柏经霜又过了一关,他神色如常,轻声道:“上次跟你一起玩,觉得还不错,所以没事干的时候会玩一会儿。”
    席松皱皱巴巴的心忽然就被抚平了。
    是因为……和我一起吗?
    席松细细咂摸着这句话的意思,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席松此刻的心就像天气预报,刚刚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百分之五十降雨可能,天空灰暗,看不见光,却也不见有雨落下。
    此刻,有光照进,天气预报说今日百分百天晴。
    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席松为了转移注意力,拉着柏经霜一起陪他玩无聊小游戏的时候。
    刚刚涌上来的零散困意此刻因为柏经霜的一句话消失殆尽,席松拖着自己那条受伤的腿坐直了些,凑到柏经霜身边:“你有没有到那个很难的一关,到了的话我跟你一起玩。”
    很遗憾,柏经霜摇了摇头:“还没有。”
    席松小小地失落了一下。
    但柏经霜继续说着:“等我到了那一关,再跟你一起玩。”
    多云转晴。
    席松右脸的酒窝在柏经霜看不见的那一侧又一次出现,他笑着点头:“好呀。”
    窗外的雨还下着,柏经霜关上手机,拉上被子躺了下来:“不早了,睡觉吧。”
    “有不舒服的叫我。”
    熄灭床头灯,卧室变得黑暗。
    虽然外面雷声大作,雨滴还拍打着窗户,但有柏经霜躺在身侧,席松就不觉得害怕了。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放大了其他感官。
    心跳砰砰,席松平躺在床上,明明该困倦的神经却无比活跃,思绪飘飞着,不知在空中的哪一颗雨滴上落脚。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席松不知道柏经霜是否睡着了。
    他很想叫一叫柏经霜,但又怕吵醒他。
    于是,席松犹豫半晌,用气音叫了一句:
    “哥?”
    “怎么了?”
    原来还没睡。
    席松不知道自己叫柏经霜做什么,只是很想叫一声。
    但这样又显得莫名其妙。
    于是席松思忖片刻,开了个头:“那个……问你个问题。”
    黑夜好像让一切都变得模糊粘稠,就连席松此刻的声音,都拖长了尾音,像扯不断的年糕。
    “你……谈过恋爱吗?”
    柏经霜半阖的眼在黑夜里睁开了,呼吸一滞,薄唇紧抿:“……没有。”
    某种意义上,这很像开卷考试。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柏经霜都不像是谈过恋爱的人。
    席松早有猜测,此刻听到答案却也松了一口气。
    深夜谈一些感情问题,无可厚非。
    席松觉得以他们两个人目前的关系来看,问柏经霜私人的问题倒也不显得冒昧。
    所以席松继续问了下去——顺便试探一下,他们有没有可能。
    “那你——”席松吞了一口唾沫,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对同性,是什么看法?”
    柏经霜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那些杂乱的思绪好像被人一股脑地扔进了沁满梅子酒的罐子里,从酸涩的苦味里慢慢发酵出丝丝缕缕的甜,酒精也醉人。
    让人晕眩,却透着香甜。
    此刻大概是酒精的晕眩占了主导,让柏经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席松以为自己说得不够直白,让柏经霜没听明白,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同性恋,同性谈恋爱。”
    听见这句话,柏经霜终于有了回应。
    “我没什么看法。”
    席松最怕听见这样的话,模棱两可,进退维谷。
    可他没料到,柏经霜又说了下去。
    “我觉得这很正常,因为杜哥跟我说,爱情有时候不分性别。”柏经霜的语气很平静,如同他整个人一般,没有波澜。
    席松的心却荡起涟漪。
    “所以我觉得,异性恋和同性恋,都很正常。”
    “两个女生或者两个男生,也能在一起。”
    柏经霜太坦荡,坦荡到让席松都变得赤裸起来。
    他习惯了那些弯弯绕的思维,旁敲侧击地问东问西,从旁人的语言里寻找蛛丝马迹。
    可柏经霜这么直白,反倒让席松不知所措起来。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视线里一片漆黑模糊,席松微微侧头,只能看见柏经霜宽阔的身形,看不清他的表情。
    黑暗使人恐惧,也催生人的勇气。
    不管柏经霜是什么想法,席松此刻混乱的思绪里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在黑夜之中上下起伏一瞬,用微哑的声音开口:
    “那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我不喜欢女生,我是同性恋。”
    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席松从未对他人提起。
    柏经霜沉默片刻,启唇说了些什么。
    “……”
    偏偏就在他开口的一瞬,一道惊雷划破夜空,闪电透过窗帘,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白昼又让所有的勇气退缩,让所有的秘密再一次深埋。
    席松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一个战栗,瑟缩一下,没听清柏经霜的话。
    等到雷声的余波过去,席松反应过来柏经霜刚刚好像是说了什么。他侧头去看柏经霜。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黑暗之中,柏经霜摇头的动作清晰可见:
    “没什么。”
    毕竟柏经霜刚刚已经明确表态,想来此刻也不会说什么评判反对的话。席松于是不再刨根问底,感受着终于涌上来的困倦,闭上了眼,说晚安。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柏经霜才如释重负一般吐出一口气。
    雨还是那样大,夜还是那样深。
    他在这个雨夜里,重新认识了自己。
    因为就在刚刚,面对着席松突如其来的坦白,他终于明晰,并且给出回应。
    席松说,我不喜欢女生,我是同性恋。
    他说,我也是。
    第43章 (p)
    席松讨厌下雨,却喜欢雨后的天晴。
    柏经霜去上班了,他作为伤员,跟演艺团协商之后在家带薪休假。
    以至于席松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然空无一人。
    在柏经霜身边,总是睡得要安心些。睡得太死,连他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席松的适应能力极强,一天时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小瘸子的身份,拖着自己那条被打了石膏不能打弯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出卧室。
    路过餐桌时,席松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小面包。
    今天是戚风蛋糕,旁边的小碟子里还盛着一小碟草莓果酱。
    柏经霜用防尘的纱网把他亲自制作的早餐罩了起来,席松拿走防尘罩,视线中闯入了一张蓝色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遒劲有力,笔锋潇洒:
    冰箱里有咖啡。
    席松从来没有见过柏经霜写字,没有想到他的字跟他本人看起来一点都不一样。
    如果说柏经霜是一棵沉寂的柏树,他的字更像是柏树之下被雨水侵蚀而变得尖锐的岩石,沉稳却透露着很强的攻击性。
    席松盯着那一行潇洒的字,转身去摸自己的手机,给柏经霜发去消息。
    【[emoji]:你的字好好看啊】
    过了一会儿,柏经霜的回复传来:
    【新东方名师:读书的时候听不懂课,只能练字】
    席松正往蛋糕上涂抹草莓酱,看见柏经霜发来的消息,猝不及防地笑出了声。
    这句话实在生动,让席松眼前无端地浮现出年少时的柏经霜,面无表情板着一张脸坐在课桌前,一笔一划在草稿纸上练字的模样。
    草莓酱已经涂满了整块蛋糕,席松咬下一口,接着回复道:
    【[emoji]:我觉得写字就是天生的,小时候我也练字,现在写得也不怎么好看】
    【[emoji]:不过,你上学的时候应该是短发吧,还没有见过你短发的样子】
    在屏幕那端的柏经霜思忖片刻,回复消息:
    【新东方名师:家里应该有毕业照,回去之后给你找】
    【新东方名师:晚上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