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手电筒的光束摇摇晃晃地射进来,紧接着护士按开了房间的灯,黑漆漆的病房瞬间大亮。
    秦勉还蹲在地上,此时正抬起手试图遮挡刺眼的手电光线:“抱歉,我有点不舒服。”
    护士张口说了些什么。
    他耳朵里嗡嗡声一片,头也跟着晕眩,掉落在地的手机还亮着屏幕,晃得他眼花,一时竟什么都听不清。
    又觉得把人家护士吓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哑着嗓子再次说了句“抱歉”。
    “……”
    肩上突然落了一只手。
    秦勉努力抬头,站在身前的人竟然是娄阑,那个年轻优秀的医生。
    娄阑原地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你感觉怎么样?还是胃痛?”
    秦勉没力气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耳朵里的嗡嗡声消散了许多,他清楚地听见娄阑叹了口气:“来,我先扶你起来,好吗?”
    那双瘦削却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指尖的温度隔着病服单薄的布料传递到了秦勉的肌肤上。
    秦勉在床沿坐下来,按着胃,不说话。
    护士不知何时离开了,此刻的病房只剩他和娄阑。
    娄阑走到墙边关了大灯,又按开了床头的灯,光线顿时柔和起来,只照亮床头的一小片区域。
    白大褂的衣角在眼前晃来晃去,秦勉抬头去看微弱光线里的娄阑。
    他的脸还是一片沉静,一副认真负责令人信赖的模样,只是眼瞳黑漆漆的,比起白天,似乎少了很多情感,像脸上的表情一样沉静。
    “你可真能忍。等下我改医嘱,明天开始,换成对胃肠刺激小的药物。”
    “算了,娄医生,”秦勉找回了一些力气,抬头看着娄阑,“万一换的药副作用也很严重怎么办?比如让我特别头疼或者呕吐腹泻什么的,那比胃疼更难受,还是算了。”
    男孩子的眼睛里带着隐忍和友善的光芒,也许是听出他话里有几分玩笑的语气,娄阑笑了一下,又露出那颗虎牙:“那明天还要胃痛是吗?”
    “嗯吧。”秦勉点了下头。
    “真够倔的,那这样,我给你开点护胃的药,你先吃着。等着,我一会儿再来。”
    娄阑出去了,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房门口的阴影里。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耳朵里又开始有些嗡鸣。
    秦勉皱起眉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隐忍痛苦的神情。
    即使娄阑是他的管床医生,也总归是陌生的,他不愿在陌生人面前示弱。娄阑看起来又是那样完美无瑕,他更不愿在娄阑面前示弱。
    一会儿再来?
    还来干什么呀……
    秦勉有些虚弱地在床上侧躺下来,微微蜷缩起身体,余光忽地瞥见仍旧亮着的手机屏幕。
    上面的照片是他五岁的时候拍的,一家人去上海旅游,在外滩留下了这张合影。
    背景是十几年前的东方明珠,十几年过去,仍旧屹立不倒,在魔都的中心越发璀璨。
    照片上的秦尚清和安梓岚都还年轻,秦勉还是一个很小的小朋友,脸圆圆的,手里捏着一块点心。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块蝴蝶酥。
    他记事早,从小记忆力也好。模糊的记忆里,初到上海那晚他在火车上吐了,在酒店安置好行李之后,爸妈立即带他去附近的医院。出租车上,秦尚清将他抱在怀里,安梓岚时不时喂他一点水。怕他着凉,他小小的身体上还裹了一条小被子……
    “来,牛奶喝了。”
    娄阑两手拿着东西走进来,秦勉有些被吓到,手忙脚乱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按完又觉得没必要,屏幕那么亮,娄阑刚进来的时候多半是已经看完了。
    “刷牙了。”他抬眼看着娄阑,那人一手拿了一盒牛奶递过来,另一只手里是一条浸湿的毛巾。
    “喝了再刷就是了。”
    “谢了,不过不想喝。”
    娄阑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停在空气中:“药物会刺激你胃酸分泌,喝点碱性的牛奶可以中和一些,也可以稀释药物。总之能缓解你的胃疼。”
    再拒绝就是秦勉不识好歹了。他伸手接过,触碰到的温度是温热的。
    他挑了挑眉:“热的?”
    娄阑帮他拧开瓶盖:“嗯,热过了。”
    秦勉喝了一口,牛奶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暖的,很熨帖。
    他又抬眼看向娄阑手里的毛巾:“这毛巾也是给我用的啊,用来做什么的?”
    “等你躺下,给你热敷一下胃部。”
    秦勉有些沉默了。这个人实在是太贴心太细致,别说他爸妈,就连他自己都没对自己这么上心过。
    这个娄医生未免太负责了,要是自己是个女孩子,恐怕会爱上的。秦勉边喝牛奶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娄阑还不知道秦勉正在心里给自己的人品打高分,只觉得这孩子安静喝牛奶的时候挺乖的。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是有些棱角有些刺,但很容易就顺服。
    “喝一半就行了,别喝多。”
    秦勉正求之不得,听闻连忙放下牛奶盒,跑进卫生间重新刷了个牙。
    额头疼出了一些冷汗,他又洗了把脸。
    “好点没?”
    他一迈出去,娄阑就开口问。
    声音小小的,语气淡淡的,跟这寂静的夜晚很是契合。
    “嗯,不是很疼了。”秦勉手臂虚搭在上腹,慢慢躺回到了床上。
    娄阑拿着热毛巾看着他。
    秦勉斟酌了两秒,开口道:“那个,不用敷了。我这儿没事的,时间也不早了,您去休息吧,娄医生。”
    娄阑握着毛巾的手指动了几下,没再强求:“好。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又看我?
    我有什么好看的?
    娄医生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好么?
    临睡前,秦勉还在胡思乱想,要不等出院了给娄医生送个锦旗吧……
    他这么上心,应该就是为了锦旗吧……
    内容秦勉都想好了,就写“医者仁心照暗夜,春风化雨润枯心”。
    第5章 冰可乐
    这一夜,胃疼暂且放过了秦勉,他睡得很踏实,还做了梦。
    梦里,娄阑终于把那条热乎乎的湿毛巾敷在了他的胃部,他平躺着,浑身不自然,娄阑站在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到那颗虎牙若隐若现。
    说着说着,娄阑俯下身子,脊背遮挡住刺眼的白光,竟然上手替他按揉了起来。
    从他那个视角,娄阑脸上细小的绒毛被映照得一清二楚,眼眸里像是有水款款流淌……
    清晨秦勉醒来时,全身上下都还是紧绷的,心里又羞又燥。
    胃那里温度烫烫的,仿佛真的被热毛巾敷过。
    哦,原来是他把手放在胃上睡了一夜,一夜都没拿下来过。
    八点多查房的时候他又见到了娄阑。
    那人仍旧一副温润如玉的青年才俊模样,白大褂里面露出蓝色衬衫的衣领,从头发丝到脚都端庄妥帖。眼瞳里的光芒温和友善,一般患者对视两眼就能被那眼神所展现的亲和力彻底折服了。
    但秦勉不是。十七岁的秦勉还是个暗藏棱角的小青年,不会轻易接受哪个人的走近。
    娄阑没提起他昨晚胃疼的事。这也刚好合乎秦勉的意愿,毕竟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论他哪里不舒服、怎么不舒服,旁听的他心里倒是会有点不舒服——小孩也是有自尊心的。
    查房完毕,一行医生陆续走出病房时,娄阑刻意走在了最末,扭着身子看着他。
    秦勉不知道这人又在看什么,有些疑惑地看过去,这人才终于开口:“知道我办公室在哪的吧?有什么事情随时去找我。”
    “好的,麻烦娄医生了。”秦勉客气道,心里却在想他好端端的往娄阑办公室里跑什么……这人的叮嘱纯粹多余了。
    “客气。”说完娄阑最后一个走了出去。
    秦勉目送着他,那人脊背清瘦却挺拔,略长的头发又黑又茂盛,耳边隐约露出细细的眼镜腿儿,跟他认知中的秃头医学生全然不搭边……
    慈济医院精神科都是开放病房,亲朋好友可以随时来探望,住院病人跟医生报备以后也可以出去。
    秦勉在医院住了四天,这期间除了秦尚清和安梓岚来探望的时候没那么无聊,其余时间都是孤苦伶仃一个人。而他又不是耐得住孤独的性子,人都快要发霉了。
    明明才四天,就好像已经快脱离高考日常了。
    一轮复习今天刚好结束,下一步就是加强版的二轮复习了,要不是他实力在,这么躺下去真该焦虑了。
    这消息是他同桌柳桐讲的,今天中午,柳桐突然来了个电话,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四天没来上课。
    抑郁住院这事他的同学朋友一概不知。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儿,别人不问,他也没有必要到处宣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