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有六道,已经上齐了,均是色味极佳,秦勉晕车过后胃里稍微有点儿闷痛,但胃口不错。
    宋榕不停给两个人夹菜,跟秦勉更是一见如故似的,即使有着十几岁的年龄差,却没有半点隔阂。归根结底,是宋榕性格好、亲和力强。
    “小勉,你是娄阑的学生,能不能跟我说说他在学校里是什么样子的呀?”
    秦勉正埋头扒饭,听到这话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娄阑,后者坐在他对面,面容恬淡。
    他对娄阑说不上了解,慈济医院精神科的邂逅过后便是三年的空白,如今也才只和娄阑相处了一个多月。
    他冲宋榕一笑,把人夸了一顿,顺便给自己许了个愿:“娄老师可是我们学校当之无愧的青年骨干呢,医德医术至高无上,科研成果遍地开花。病人信任、老师欣赏、学生崇拜——比如我,我简直太崇拜娄老师了,我做梦都想正式加入他的课题组呢。”
    娄阑往嘴里送了个虾球:“口才不错。”
    “哈哈哈,小勉太会说话了,姐姐喜欢你!娄阑他要是不准许你正式加入,我一定说他。”
    “姐,我说了也不算的,要大家都认可他的能力才行。”
    宋榕展示宝物一样把手伸向秦勉:“我看小勉能力很强的嘛!”
    娄阑点了下头,看着秦勉:“嗯,是挺强的。”秦勉似乎有些紧张和期待,随着他话音落下,眼里的那抹局促立刻消失,眉眼间一片顾盼神飞。
    “这么说,小勉,你也是精神卫生专业的学生呀?大几啦?要不要考研呐?”
    “不是。”秦勉掩着嘴漱出一块鸡骨头,“我临床八年制的,大三。”
    “那以后是打算读小阑的研究生吗?”
    “宋榕姐,我意愿其实是外科,估计是心外科或者神外——我喜欢这种有挑战性一些的。”
    “不。”宋榕的神色却在听到某个字眼之后迅速冰冷下来,语气坚决,“不要去心外。”
    娄阑也放下了筷子,微皱起眉头,单从虚握成拳、轻轻摩挲的手就能看出紧张和担忧。
    秦勉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只觉得宋榕的反应过于大了些。
    反正跳开这个话题准没错,他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杯沿还缭绕着一层冷气:“姐姐,还有没有冰可乐啊,我这儿没了。”
    娄阑:“小心你的胃,喝点常温的吧。”
    于是宋榕只给秦勉倒了一杯常温可乐。
    他的确有点儿胃疼。
    来的时候路上有点堵,车子走走停停,饶是娄阑开车技术好,也不可避免地让他晕了车,这下又吃辣的、又喝冰的,嘴巴是满足了,却亏待了胃。
    可今天的氛围太好,在生日当天和两个算不上太亲密的人一起过中秋,这经历也十分奇妙。
    秦勉不愿扫大家的兴,分月饼的时候也硬着头皮吃了一块,后果就是胃里不仅揪着疼,还时不时有酸水上涌到嗓子眼,带来喉咙里阵阵灼烧的痛。
    吃过了饭,时间还早。秦勉胃难受得厉害,又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表现出来,告别宋榕便回去了。
    娄阑送他下了楼。
    小区里树木繁茂,单元门都是掩映在绿荫中的。沿着曲折的小路穿梭了好久,才走到宽阔的马路上。
    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只隐约听见楼上飘出的笑闹声,远处时而有烟花升空,在漆黑的夜幕里绽放。
    “地铁几站能到?”
    “我家就住安和西路那一片。估计四站吧,出了地铁口走三四分钟就到了。”
    “嗯。”
    小区里的路灯不够亮,光线昏黄。
    秦勉借着微弱的光踩着脚底下的落叶,发出细簌的声响。
    凉风掠过,鼻间忽地涌入娄阑衣服上的味道,秦勉忍不住鼻翼翕动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身旁的人:“娄老师,谢谢你和宋榕姐的盛情款待。不过我有个疑问,宋榕姐为什么排斥心外科?”
    这问题秦勉也不知该不该问,但现下氛围还算安谧,两个人单独肩并肩走着,说一两句交心的话应该也无妨。
    随即他就感受到娄阑整个人在一瞬间消沉了下来,心里正暗道多嘴问这一句的,就听娄阑没什么感情地说:“因为我爸。事情过去很久了,不想提了。”
    秦勉能明显感受到娄阑在压抑情绪,心里也猜出这事儿肯定不好,对娄阑来说至少是一道伤疤,不禁有些懊悔:“对不起啊娄老师。”
    娄阑反倒是笑了:“你道什么歉啊。”
    身旁的人的情绪似乎已经恢复如常,秦勉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笑:“娄老师,你猜今天除了中秋节,还是什么日子?对我个人而言。”
    他用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娄阑。
    “你生日?”
    “一下就说中了!”
    “你都说了对你个人而言啊……”
    说话间,两个人早已走出了小区大门,前面不远处就是地铁口了。
    “是生日怎么不早点说?”
    “不是很重要。”秦勉垂了垂眼帘,“一起过中秋就挺开心了。”
    秦尚清和安梓岚分开之后,他不再期盼过生日了。秦尚清医院里的工作太忙,算上今年,有两年都赶上值班和手术,陪不了他,就只送了礼物、发了红包,订了蛋糕送到家里,叮嘱他和阿姨、弟弟一起过。
    而这位于护士和他归根结底就不熟,勉强顶着一家人的名义,面对面过生日实在尴尬。秦勉真的是浑身难受,宁愿不过这生日。
    又不开心,还过它做什么?
    他爸倒也理解,今年干脆听秦勉的,没订蛋糕也没喊他回去,只当他和几个家在外地没回去过节的同学一起过生日去了。
    “胡说什么呢,怎么会不重要?”娄阑在街的拐角停下来,衣角在秋风中猎猎鼓动,头发也被吹得散乱。
    街边店铺的旋转灯光照亮了那只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
    随后,那双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秦勉的肩膀:“生日快乐,小朋友。”
    秦勉又被这个称呼雷了一下,愣了半秒。
    “谢谢啊,不过我可不是小朋友。”
    他抬腿走向地铁口,背影清瘦,步子轻快。
    背对着身后的娄阑,他挥挥手:“娄老师再见!”
    走下台阶的那一刻,心脏像是在一瞬间先后失去又得到了某样东西,一会儿空落落,一会儿又被填充得踏实。
    只有胃里仍在清晰明了的痛着。秦勉稍稍俯下身,捂住那里,感受着那个内脏在腹腔里肆意地抽动、翻搅,脑子里却是方才从小区出来的路上,他不经意侧过脸时,对上的那双看似平和沉静、实则压抑着某种情感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邃了,宛若深潭,深不见底、深不可测。
    他看不懂娄阑在想什么。但他看得出,那位年纪轻轻便功成名就的娄老师,似乎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东西。
    另一边,娄阑进了家门。
    客厅里的饭菜碗盘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灯光惨白,很安静,仿佛刚才的欢声笑语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下意识地压抑着呼吸,缓缓走到南面一扇虚掩着的门前。
    门缝开得很大,宋榕就站在里面,手里捧着一张相框,将脸埋在上面,轻轻地蹭,微微地啜泣。
    隔着有点儿远的距离,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男子的黑白像。他的嘴角微微笑着,眼角微微弯着,目光平和。仔细看,眉眼间和娄阑有些神似。
    第15章 他心里其实也有片废墟
    路上秦勉接到了他爸的电话。秦尚清应当是刚下手术,在洗澡间一类的地方,背景里有嘈杂的水声。
    “爸,我快到家了。”
    “快到家了啊,”秦尚清声音疲惫,话尾带着轻微的喘息,“今晚和同学玩得怎么样?钱够不够用?”
    “够用,挺开心的。”秦勉出了地铁口,走上一条十字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稀稀拉拉的车流,他沿着人行步道,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没说,今晚压根不是和同学朋友一起度过的,实则是被一位算不上太熟的老师好心带回了家,三个人一起过了个蛮独特的中秋节。
    说的话还要解释一大堆,他懒得说了。
    “那就好,你于阿姨刚还打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到家,这会儿估计还在客厅等你。”秦尚清停顿了一下,有点担心,“回去之后别接着把自己关房间里头,和你于阿姨聊聊天,亲热点。”
    “知道了爸。”
    秦勉挂了电话。
    进了电梯,秦勉按了楼层,靠着墙弓起了腰。
    胃里绞痛,酸水随着胃的蠕动一阵阵往嗓子眼返,整个上消化道都不好受。
    临进门前,他抚平了被自己捂胃的动作弄皱的衣服,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阿姨,您还没睡啊。”他站在玄关换鞋。
    于迎窝在沙发里,正看电视,怀里他那两岁的弟弟已经噙着奶嘴睡着了,电视声音被放得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