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梁勇的妻子倏然从悲伤中回过神,想起了什么似的,定定地看着秦勉,“秦医生,你当时说手术很成功,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们?”
    她的情绪又崩溃了,字字都嵌在哭喊里:“你干嘛骗我们?!我们老百姓不容易的,你们这些医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秦勉的心忽地一冷,被那直直的目光刺得很不舒服,仿佛穿过皮肉刺在了胸腔腹腔的脏器上,胃在抽搐,嘴唇也有些颤抖起来:“我没有……”
    “当时来看手术确实是成功的,”梁跃双站出来挡在秦勉前面,“但术后并发症不可避免,当初知情同意书你们可都是签了的……抱歉,您有什么问题,我们详谈好不好?先把梁勇送回病房去为好。”
    秦勉看着梁跃双被手术帽勒住的侧脸,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攥成了拳。
    手背上青筋暴起,眸光也变得沉冷,里面充斥着犹豫和隐忍,像是经受着什么万分难断的事情。
    但他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把梁勇送回病房安置好后,梁跃双带着梁勇妻女去了谈话室。作为那场手术的一助,秦勉自然也需参加。
    两名医生和一对母女相对而坐,梁妻已经止住了哭泣,稍稍冷静下来,女孩更是一开始就冷静,专注地听着梁跃双说话。
    “每场手术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再厉害的医生也不敢保证。手术就是一场回报大于风险的博弈,那些术后并发症就是风险……梁勇那血管条件太差,我尽力保了,但还是发生了术后血管危象,你们了解一下就知道这是个很常见的并发症,咱们都没法避免。”
    秦勉坐在一旁默然听着,一动不动。
    “所以我男人现在这样,是手术并发症导致的?”
    梁跃双点头:“可以这样认为。”
    梁妻沉默了,又低低地抽泣起来。
    谈话室里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出了这种事,没有谁心情会是轻松的。秦勉看着对面的妇人低泣,自己心里也相当不好受。可是……
    半小时前。
    手术结束后,梁跃双并未第一时间大开手术室的门,送梁勇出去。
    他先是将目光对准了秦勉,十分复杂的情绪在中年男人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流连,落在秦勉身上,像是有千钧重般沉闷,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梁跃双似乎很难开口,但他喉结滚动几番,终于还是低声开了口:“秦勉,这件事你帮帮我吧。你也看见了,他那血管条件实在是太差,我承认我当时状态不好,判断有误,但我确实是想替他保住……”
    说着,梁跃双吞咽了一下,目光紧盯在秦勉脸上,似乎在探寻他的反应。年轻人的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露出的一双眼睛清冷淡漠,明显对这场满腹心机、联手勾结的临时谈话十分不乐意。
    梁跃双更是痛苦,又打起了感情牌:“你也知道,我马上评正高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问题。我跟你不一样,你未婚,只顾自己就行,我有父母有孩子,我爸妈每月医药费就要四五千。我家里有好几个人等着我养,我不能出差错……”
    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很轻地落在了秦勉肩上,很轻地拍了拍:“算我求你,秦勉。”
    口罩的遮掩之下,秦勉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早在步入医学院的那天起,“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就牢牢镌刻在了他的心底,此后八年,他勤奋学习、刻苦钻研、精进医术,终于成了一名还不错的青年医生。可真正入了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才发现,原来自己为之努力的一切,恰是他仅能做到的那些。
    他见过为医药费发愁苦闷的底层人民,却做不到为他们每一个家庭提供经济援助。
    他见过身患重病却被家人狠心放弃的人,却做不到替家属决定他们的命运。
    他见过兢兢业业治病救人却被患者“农夫与蛇”的大夫,却做不到改善这种局面的根源。
    他见过功绩赫赫却因一场无心的事故就跌下神坛的医生,却做不到替他们弥补那过往的十几载的培养……
    他见过的很多,能做到的很少。
    一名外科医生不能只会看病、做手术。那些关乎人文和伦理的部分,其中掺杂着那么复杂那么纠缠的事情和感情,不能通过啃教科书便熟稔掌握,需经过亲历或旁观,一点点累积经验,直至稚涩褪去,心墙筑厚。
    所以,娄阑说得对——我们能做到的很少,能做好的,会更少。
    秦勉禁不住在脑子里描摹那张熟悉的清俊的脸。这样,他心里好像生出了一些力气。
    此后的几天,病房里的氛围很是压抑低沉。
    梁勇醒了之后,看见自己的断指突兀地杵在那儿,一时无法接受,将床头柜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下。
    女儿把东西默默收拾好,一家三口哭着抱在一起。
    有人进来了,是护士长。护士长径自走到梁勇的病床跟前,扫视了几眼眼眶红肿的三个人,微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梁勇家属……欠费了,你们有时间尽快交上吧。”
    妻子抹去眼泪,抬头去看医院的人:“好,护士,我们……欠了多少?”
    “三万多。前两天紧急手术,先手术后缴费的,占了大头。”见一家人的眼睛都在听见那个数字后暗了下来,护士长声音也变得无力,语气有些为难,“我们这儿尽可能给你们拖着了,可再拖,连药都拿不出来了。”
    “我不治了!”
    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梁勇伸手去拽手背上的针头,力道之大,仿佛为了突显决心有多么坚定。所有人着急忙慌地上前阻拦,好在那是留置针,上面贴了透明膜,梁勇没能一把拽下。这个刚刚爆发过的男人被妻女、护士按住了手,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是低沉而嘶哑的哭泣,仿佛痛苦已绞碎了内脏,灼痛了嗓子。
    “爸,没事的……”
    “一根手指头而已,我不治了!我算是半个残废了,不花那些钱!我们现在就回家,明天我去厂里上班……”
    “爸,你胡说什么呢!”女儿猛地抱住浑身颤抖的梁勇,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飚了出来。
    护士长摇着头,叹息着出去了。一家三口又紧紧抱在一起,渴望汲取那么一丁点儿温暖。
    第24章 我真的很在意你
    秦勉会诊完从楼梯走上来时,远远就看见最上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楼梯间太静了,若不是电梯人多,他也并不会走。因此听见了那压抑着低泣的女声。
    秦勉不想撞破别人这样脆弱的瞬间,他没什么精力干涉,更怕对方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一阶阶走了上去,于是他看见了梁勇的女儿。
    女孩抱膝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泪水盈满眼眶。见到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止住了低泣,眼睛忽闪着,试图眨干残存的泪。
    “……”秦勉的心脏像被砸了一锤,又被揪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他人都走上来了,不可能装没看见。何况这是梁勇的女儿——那件让他百蚁噬心了好几天的当事人的女儿。
    “你怎么了?”秦勉站定在离女孩三个台阶的位置。
    女孩抹净眼泪,撑着护栏站了起来:“秦医生,我没事,我就情绪有点压抑,在这里释放一下。”
    “现在有没有好一些?”
    “……好点了。”
    秦勉停顿了两秒:“你爸妈还好吧?”
    “我爸还不太能接受……他在厂子里做精细活儿,现在手这样肯定是不行了。我妈还在为欠费发愁,我们家经济条件不太好,她……在跟人借钱。”
    那哽咽的声音落在秦勉心里,像是隔着膈肌刺破了胃,那个本就脆弱的器官在这时因情绪的低落而有些闷痛。
    他往旁边站了站,轻轻倚着墙,微叹了口气:“这些对你影响大不大?”
    女孩轻微有些讶异。她刚刚念大一,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花了很多钱了,还要买电脑、新棉衣……爸妈拿不出钱给她,她正愁自己找点兼职,提前赚到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再跟爸妈要钱,她负罪感太重了。
    她感到委屈和无奈,却没有什么办法,这个家里的爸妈都快老了,她终于长大了,得肩负起一些事情了。可她终归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又有多大的能力呢?
    她不敢跟爸妈说起这些。而这个医生,竟然轻易就理解了她心里的烦恼……
    “说实话,挺大的。我这几天很煎熬……”
    秦勉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你也别太焦虑了,钱的事情不用你太发愁,我回头跟科室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爸爸申请一些补助,减免一些费用。”
    不知怎的,一句话忽地冲破了记忆的枷锁,浮上了他的脑子里。
    曾经,他痛苦纠结之时,有个人也曾那样对他说过。
    现在,一股没来由的力量指使着他,让他边回想着,边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