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惊恐的视线里,他挥刀刺入娄医生的身体,所有人疯狂往外逃,娄医生也握着刀柄,试图制止住他。但他常年搬货,体格壮硕,力气大得很,那个文弱的医生怎能对他掣肘呢?
    一刀接着一刀,他看见娄医生的一张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嘴角呛咳出鲜血。
    “为……什……么?”
    看口型,应当是这三个字。
    娄医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张口说话时,一口白牙都被血染红了……
    人群尖叫着,路长平被警察带走了。
    随后,他开始被审讯。两年多的时间里,周折在法院和医院间,最终,娄医生的儿子终于将他送进了监狱。他被判了三年。
    他每天都害怕得瑟瑟发抖,不敢睡觉,一闭眼,脑子里都是娄医生满身是血的画面。
    他梦见过好几次娄医生,梦里的娄医生还是白净、温和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流着血泪,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忘记了当时要杀娄医生的理由。
    他的间歇性精神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太懂发作时的自己。
    秦勉冷冷注视着路长平,捏紧了拳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忍了好久,那一拳才没能落在路长平脸上。
    回办公室的路上,秦勉气得耳朵里嗡鸣作响,眼前一阵阵冒雪花。一回到椅子里,他便弓下腰,双臂环抱住上腹,闭着眼,咬起牙,无法再说话。
    上天这是跟他开了个什么玩笑?
    来慈济医院找他手术的病人的儿子,恰是杀害娄阑父亲的凶手。
    这场医闹多么不公平——娄希阳永远失去了性命,他的娄哥从此没有了父亲,可路长平只被判了三年。
    三年,却在娄阑心里烙印下了一辈子抹不去的伤痕。
    而如今,娄希阳早已不在这世上活着了,路小羊却为提升生活质量,要做韧带修复术。
    这要他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为路小羊做手术呢?
    他是娄阑的爱人,他会永远站在娄阑那边。可他也是医生,省内腕部关节镜手术做得数一数二的医生。
    难道就连他,也要往娄阑那颗荒芜的心里再添一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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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一到假期时间就像开了1.5倍速,一到工作日时间又像开了0.8倍速…期待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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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回去吧,不要等我
    秦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浑浑噩噩熬到了下班时间,他立即关了电脑,背上包去精神科病房找娄阑。
    刚走出办公室,被急匆匆跑来的路长平堵住了。路长平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已比上午好很多,那双小眼睛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他:“秦医生,您要下班?”
    “嗯。”看见这人,秦勉头疼得不行,半句都不想多说。
    “您还是会给我爸做手术的,对吧?”路长平问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姿态里带了些期许。
    秦勉下不了决心,只好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他心烦意乱,此刻只想快点见到娄阑。
    路长平见他没有应允,当即就要下跪,秦勉漠然注视着,任凭路长平直挺挺跪在了地上,惹得路过的医护和病人纷纷侧目而视。
    路长平揪着他的裤子,哀求道:“求您了秦医生,您给我爸做手术吧!这个伤折磨了他好几年了……如果您愿意,我现在就去给娄医生的儿子道歉!不,我去祭奠娄医生,我去他坟前磕头!”
    话里的某个关键词让知晓此事的人都骤然瞪大了眼睛。
    路长平见他不为所动,开始用力朝地上磕头,动静大而沉闷,护士见事态严重了,连忙跑过来阻拦。
    磕到第五下时,秦勉终于狠狠锉了锉后槽牙,厌恶得不愿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起来。”
    “干嘛呢这是?!”护士将路长平搀扶起来,那反射着白炽灯光的脑门上已经磕得青紫交加。
    秦勉大步流星往电梯厅走,不再管身后的人。
    梁跃双连忙跑上前与他并肩:“怎么回事?”
    秦勉不愿多说,叹了口气,没说话。
    梁跃双看出了他内心的愤懑和隐忍,没有继续逼问。
    作为院里的老人,娄希阳出事那年,梁跃双刚刚入职不久,彼时的伤医事件给尚为年轻医生的他,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冲击。
    “这床人家你小心点,没底线。今天能给你下跪,明天刀也能捅你身上。”交代完,梁跃双紧了紧白大褂,走远了。
    往内科楼去的路上,秦勉脑子里回荡的都是那句话——
    “小勉,拒诊好不好?不要给他做手术。”
    离得越近,一颗心便跳得越快。
    站在娄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腔、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胃中骤然绞痛,他捂着胃弯了弯腰,顺便定了定心神,敲门走了进去。
    娄阑正倚靠在椅子里,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绷得极紧,双手搭在座椅扶手上,露出一截细窄的手腕。
    那侧脸,疲惫、苍白、瘦削,秦勉忽地听见了自己心脏开裂的声音。
    “娄哥。”他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下班了?”娄阑稍稍侧过头,朝他勉强勾了勾唇角,“放心,我没事。”
    这可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秦勉一下子想起那日他陪同娄阑去做心理咨询,娄阑躺在沙发床上,处在催眠状态中,全身最脆弱的脖颈和腹部都毫不设防。
    而现在,娄阑又露出了那副样子。
    秦勉凑近过去,看着娄阑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沉静平和被翻涌着的痛苦取代了。可娄阑仍在隐忍着、压抑着。
    忽地,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竭力挤开那溢了满眼的痛苦,同时却也加深了那分痛苦。
    娄阑微微仰头,望着他,苦涩道:“小勉,这就是我的过去。现在,你看到了。”
    “娄哥……”
    椅子里的人似乎就要碎了,要像秋日的落叶一样在泥土地里腐朽成灰,秦勉俯下身,将娄阑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声声呢喃着:“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但你忘了它,好不好,我们还有未来……”
    “忘不掉的。”娄阑又是苦涩一笑,秦勉分明感受到有一行泪从那人的脸颊上款款流下,流进他怀里时,已变成冰凉的温度,“我没办法忘记的。没有办法。”
    “那我们就不忘记了,我陪着娄哥,一直陪着娄哥。”
    “小勉,你不会给他做手术的,对不对?除了你,他们可以去找另一位大主任,可以去北上的大医院。那个人不一定非要是你。”
    “拒诊,好不好?”
    秦勉身体一僵,缓缓松开了娄阑。
    他低着头,沉默。
    “你要给他做手术是吗?”娄阑语气里的东西变了,声音很平静,但秦勉能够听出那道声音里压抑着悲恸和不甘。
    秦勉下不了决心,无法回答。索性仍旧低着头,保持沉默。
    那道目光直直盯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寒意仿佛将他的皮肤灼出了一个洞。
    好半天,他听见娄阑轻声道:“……我知道了。”
    “娄哥!”秦勉蹙起眉,咬紧牙关,胃里的绞痛让他几乎要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娄阑轻轻推开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只蓝色的文件夹,越过他,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娄哥……”望着娄阑的背影,秦勉迟疑了。
    “回去吧,我还有事。”娄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边,“不要等我。”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空气也跟着凝滞了。
    秦勉静默着站了一会儿,忽地蹙起眉头,深深折下腰,手死死抵在了上腹。
    他咬着牙,两唇之间却还是漏出一声闷哼。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腰,抚平上腹部位被弄皱的白大褂,出去之后,掩上了门。
    走廊里有人穿行着,一切如常,但已不知娄阑去哪里了。
    秦勉经历过很多这般时刻,但经历得多不意味着他已产生抗性。
    再他再一次看着娄阑的背影决绝离去时,心还是像被撕碎了一样疼。
    他像个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打了辆车。
    报完地址后,就倚在后座上不动了,脑子里的思绪仿佛缠绕成了一团乱麻,乱麻理不清首尾,但逐渐蔓延至他的全身,缠绕着四肢百骸,周身都被禁锢着,难受得说不出话。
    或许是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司机也没有主动找话题。
    到了小区,刚冲出车门,秦勉就趔趄着走向路边的绿化带。
    张口吐了好久,胃中痛得厉害,也恶心得厉害,连连干呕,却只呕出来几口酸水。
    他难受得脚步虚浮,强撑着进了家门,外套都没脱,直直瘫坐在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