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沉钰扯过被子闭上眼睛,心里却依然慌慌乱乱的。
    是他一个劲儿撺掇颜天幸和他朋友去云湾州那个没开多久的游乐场玩的,在得知那个游乐场出过几则事故的前提下。
    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颜沉钰暗自嫉妒上了自己的堂弟。
    本来大哥身患欲症没戏也没兴趣进集团后,那担子理应最后落到他头上,可是爷爷却非要偏爱小孙子,颜天幸刚满十八岁时,他就急不可待地把手下那几家酒吧交给他管,说什么天幸有调酒天赋,正好让他历练历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分明是把颜天幸当衣钵继承人来培养。
    难道他颜沉钰就没有天赋吗?是,颜天幸或许在这方面略胜他一筹,可颜天幸对酒压根没那么感兴趣,他才是最喜欢最热爱的那一个,爷爷就是看不出来也看不见!明明小时候爷爷教酿酒时,只有他学得最认真。
    难道他也只能像爸爸一样,作为中间出生的这个,不像最大的那样被寄予厚望,也不像最小的有诸多宠爱,只能默默接受最少的那一份吗?
    凭什么呢?
    颜沉钰不甘心这样,也不服气,他讨厌爷爷的偏心,也恨拥有这份偏爱的颜天幸,甚至阴暗地想,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所以那天,在颜天幸计划去游山玩水,并下定决心要在这次游玩中体验蹦极、过山车这一系列的极限刺激项目,问他有没有好玩的地方推荐时,颜沉钰动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向他推荐了云湾州的游乐场。
    现在颜天幸真的死了……
    奇怪的是,颜沉钰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暗喜,反而空落落的,又慌慌的。
    他不知道颜天幸的死究竟是因为游乐场事故,还是因为地震。
    “是地震吧……”他不安地心想。
    从这天开始,颜沉钰知道,自己将会背负一个沉重的秘密,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第3章 要快点适应啊
    迟廷青忽感一阵心悸,好似从高空坠入悬崖,失重感让他整颗心都跟着一紧,人也喘不上来气,他猛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下意识抬起右手放到心口处,安抚般轻轻拍着。
    好暗……迟廷青紧皱眉头,用力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颗跳得很快很乱的心脏说:“你现在已经住进我的身体了,要快点适应啊。”
    不一会儿,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天,迟廷青各项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总算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戴院长是目前唯一能给迟廷青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人,也是唯一来看他陪他的人,前两天只能匆匆看几眼,今天终于可以离得近些了。
    她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又是打豆浆又是熬鱼粥的,来的路上还去买了一大袋当季水果,到了病房就招呼着迟廷青先吃饭。
    “谢谢院长。”迟廷青撑坐起身,开始安安静静地进食。
    吃饱后,他观察到戴院长神色低落,斟酌着问:“院长,你心情不好吗?”
    戴院长下意识露出笑容,只是很快又黯淡下来:“你还记得颜小少爷吗?”
    “记得,十周年活动的时候,他和他家里人来过院里一次,还和大家合照了。”迟廷青点点头,脑海中回忆起两个即便模糊很多但仍显得精致的身影——
    一个是比自己大一岁的小哥哥,另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大哥哥,小哥哥一脸阳光笑容,大哥哥矜贵却也温和,不管哪个,都令九岁灰扑扑的他望而生畏、自惭形秽。
    院长说过,福利院和颜小少爷一样大,都十岁了,十岁的颜小少爷也是小孩子,但是和院里的其他小孩儿全都不一样。
    他一脸白净,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净净,走到哪都有家人陪着牵着,一会儿是爸爸,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又是哥哥,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会笑。
    像生长在阴暗处的小草,九岁的迟廷青没有表情地板着小脸,艳羡地旁观着颜小少爷脸上小太阳一样温暖干净的笑容,他一直不爱笑,所以也没有获得向出资人一家介绍福利院孤儿们名字的来历的任务。
    只在拍大合照时,能有理由离得稍微近一点。
    那张合照至今还被好好地挂在福利院照片墙正中的位置,正中间是颜小少爷幸福的一家四口,而小小的迟廷青站在第二排边边上,拍照的时候眼睛还在往中间位置看。
    在那天的日记中,他一笔一画地写下这样一句话:“我好羡慕他,有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他在昨天的地震中,丧生了。”戴院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多好的孩子啊……他母亲一直积德行善,他们家不仅是咱们福利院最大的资助人,也为这家医院投了很多钱,怎么就出这样的意外了呢?”
    迟廷青回过神来,有一瞬的讶然,以往听到这类消息,他内心泛起的波澜并不会很大,但现在心里却奇怪地感到一阵不舒服,似乎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可惜他绞尽脑汁,也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遗憾惋惜地“啊”了一声。
    戴院长清楚他的性子,也没在意只得到一个字的回应,说:“明天我要去参加他的葬礼,去送一送他。”
    迟廷青懂事地接话:“那明天院长不用给我带饭了,我自己点餐就可以的。”
    “好,”戴院长摸摸他的头顶,缓声叮嘱他,“点低盐低脂的,不能点辣的冷的。”
    迟廷青抿着嘴应了一声,又说了句“谢谢院长”。
    戴院长笑了一下:“谢什么呀,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
    一月二十四日,是为颜天幸举行葬礼的日子。
    村子里有好些人家都自发前来帮忙,丧事是完全按照这里的习俗来办的,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忙碌起来。
    今日一早,丧乐班子来了,鼓声震响,哀乐鸣鸣,盖过生者的哭声。
    蓝色帘子被完全拉开,家属跪成几排,或沉默或哭泣。
    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不少,颜木珩跪在母亲身旁,一只手稳稳托着她手臂,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却忽然听到一句,送逝者去火葬场的时辰快到了。
    他和父亲一起,将天幸抱进棕红色的柏木棺材中,将手收回来的时候,才惊觉指尖竟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要钉棺的时候,木喻希忽然彻底崩溃,她哭喊着扑到棺材前,抱着颜天幸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喊着:“天幸啊,你别走!你别丢下妈妈啊!你把眼睛睁开看看我们啊……”
    她哭得太伤心,喊得太悲切,周围的人被她感染得流了泪。
    爷爷的情绪也没绷住,担心老人家情绪激动昏厥过去,颜明振忙先将他搀扶进屋里去。
    奶奶退后两步,不再紧挨着棺材,两滴眼泪先后从脸上滑落,带来冰凉感受,这几天她不曾痛哭流涕过,直到现在,才哭出了声。
    颜榛真意外地喊了一声“妈”,扶住她的手臂,犹豫着也想送她进屋,路曼却摆了一下手拒绝。
    怕耽误了时辰,有人让颜木珩父子去将木喻希拉开,颜裴振抹了抹眼睛,哽咽地握住木喻希的手臂:“喻希,松手吧,让天幸去吧……”
    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一时竟拉不开一个肝肠寸断的母亲。
    颜木珩只能加大一点力气,低声劝她:“妈,你掉眼泪弟弟会难过的,我们让他安心一点,好吗?”
    “对,我不能把眼泪掉到天幸身上……”木喻希顿了顿,连忙用衣袖轻轻擦了擦颜天幸的脸,又胡乱用力抹了抹自己红肿的脸和眼睛,抹了好几下,视线才变清楚。
    她万分不舍地看着颜天幸,脸难受地皱起来,但身体总算愿意顺着丈夫和长子的力道往后撤。
    在棺材盖慢慢遮住颜天幸时,木喻希不忍再看,捂着脸扭头扎进丈夫怀里,哭声压抑。
    看着棺材被钉得严严实实,颜木珩抬手抹去挂在下颌上的泪珠,某一瞬间,他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看到自己躺在里面的场景,不由得蹙紧眉心。
    颜木珩需要跟车去火葬场,引路人撒着纸钱先行出发,鞭炮在一旁炸响。
    撒出去的黄纸在半空中纷飞旋转,颜木珩坐上副驾,沉沉呼出一口气。
    丧乐班子跟在车后面吹吹打打,木喻希被丈夫扶着拉着,追出去好一段距离,直到完全看不见车了,才徒劳地停下。
    哀乐声慢慢的也停了下来,四周好像一下变空变静了,木喻希茫然地拽着颜裴振的手,无力地喃喃:“天幸,真的没了……”
    颜裴振长叹一声,夫妻俩扶着彼此,失魂落魄地进屋。
    两个小时后,车开回来了,出发时柏木棺材里躺着的是人,现在变成了骨灰坛子。
    颜木珩将骨灰坛抱出来,放到特地清出来的空地中央的四方桌上,爷爷动作缓慢地打开一把黑伞,撑在坛子上方。
    周围摆满了纸扎、花圈和灵幡,道士打斋做法诵经后,丧乐班子的一名女子像亲属一样披麻戴孝,开始代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