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木喻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递给颜木珩一个不要再说阻挠的话的制止眼神,又对迟廷青说,“我同医生详细了解过了,再过半个月你就能出院了,等你出院,我就带你回家。”
    在颜木珩欲言又止的冷淡眼神下,迟廷青乖巧地应了一声“嗯”,学着印象中颜小少爷笑起来的样子,露出牙齿微笑:“好的。”
    颜木珩此刻的感受有些一言难尽,似乎被挑衅了,他看着从那张虚弱病气的脸上流露出的一抹雀跃狡黠,面无表情地心想。
    除夕前一天,迟廷青坐上了去辞都的豪华轿车。
    等着他的,会是一场从未见过的雪,和几名从未见过的家人,还有见过两次的颜大少爷。
    轿车在明亮无尘的负一层停车场停稳,迟廷青默默走在木喻希身旁,随着她一起进入电梯。
    一出电梯,就有管家和保姆上前,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都保持着得体笑容,管家接过迟廷青手中的行李箱,保姆等着接他们的外套。
    迟廷青不懂这些,初来乍到一个陌生地方,难免有些局促拘谨。
    “屋里暖,把外套脱了给方姨拿着吧。”木喻希先和迟廷青解释了一句,才动手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递给保姆。
    迟廷青点头照做,谨慎小心地打量目之所及的一切。
    一楼客厅,提前回来的颜木珩一行人正坐在沙发上闲聊,木喻希一手揽着迟廷青的肩膀,将他带到爷爷奶奶面前,一一做介绍。
    迟廷青礼貌地颔首喊人,每喊一个,都会收到一个红包,好像改口费。
    到颜木珩时,喊出去的“哥哥”却没有及时得到回应,迟廷青维持着脸上的得体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耐心等着。
    “阿珩,”木喻希不满地提醒催促,“弟弟喊你呢。”
    “听到了。”颜木珩面无表情地回答,看了迟廷青一眼。
    仿佛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迟廷青心里揪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不喜欢自己。
    第5章 有家了……
    颜裴振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红包,亲手交到迟廷青手上:“这是你哥哥给你准备的,他这人性子就是这样,等你习惯了就见怪不怪了。”
    骗人,他根本不会准备红包吧……
    但迟廷青还是对颜木珩微笑:“谢谢哥哥。”
    颜木珩不发一言,但是表情很精彩。
    相处半天下来,迟廷青对新家心里有了底:爷爷爱笑,很慈祥;奶奶端庄,又严厉;爸爸稳重,也和蔼;妈妈温柔,最体贴;哥哥……就没见他笑过,不仅不苟言笑、拒人千里,还冷淡无情……
    迟廷青其实知道自己是来填补颜小少爷的空缺的,所以在踏进这栋别墅时,他就将不熟练的微笑挂在了脸上,他也看得懂长辈们看自己的眼神里的那一份复杂,里面藏着些追忆与思念的弦外之音,像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只有颜木珩,看他只是在看他,寥寥的几眼里,一直只有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迟廷青想颜木珩多看看自己,也想他看自己时的眼神能有变化。
    那时他不知道,原来想要一个人多看看自己,其实是一种在意。
    雪下了很久。
    吃过晚饭后,迟廷青由木喻希夫妇带领着,来到二楼专门给他准备的卧室。
    他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宽敞的房间,也不曾拥有过这么柔软的大床,颜裴振还问他喜不喜欢,有没有哪里需要改的……
    迟廷青摇摇头,感激地看着他们:“谢谢……爸爸妈妈。”
    他喊得流畅一点了。
    木喻希和颜裴振不约而同地“哎”了一声,两人没有在他房间久待,给予他充分的个人空间。
    门被轻轻带上,迟廷青在很大的房间内走了一圈,这里停停,那里看看,却没有急着伸手去触摸。
    他穿过卧室和阳台之间的玻璃门,走到大阳台,观察到墙上有开关按钮,试着按了按,成功让一尘不染的玻璃窗自动向两边移开。
    迟廷青身体靠在阳台外围半腰高的围墙上,往上看是飘飘扬扬的雪花,往下看,大片景象都覆上了白茫茫的积雪,他伸出双手,接了落下来的雪,很轻的冰凉,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迟廷青稀奇地看看,又用指腹去捻了捻,雪花好像很脆弱,一下就融化成水了,他又伸直双手,摊开手掌耐心地接了很久,直到掌心里堆了一座小小的雪花堆。
    可紧接着,迟廷青又犯难了——该拿这个小雪堆怎么办呢?
    松手吗?
    他不舍得。
    那就用自己的温度来捂热它们,等着它们在手心里融化吧。
    几米之遥的隔壁阳台,颜木珩冷冰冰地侧头看着那个在寒冬腊月里捧着雪的少年,想刻薄地刺一句“穿那么少吹冷风玩雪,也不怕病倒”,忍了忍,又将微启的唇合上了。
    云湾州在十几二十年前,特别特别冷的时候,也是会下点小雪的,但随着气候变暖,慢慢的,就没下过雪了,最多会下霜,迟廷青也只看过霜。
    霜和雪,是不同的。
    冰凉的雪水从指缝间滴落,迟廷青将剩下一小汪雪水抛向空中,又弹弹十指,将水珠都弹出去。
    就在颜木珩以为他应该玩够了的时候,迟廷青再次并拢手指,又锲而不舍地伸出去接雪花了。
    颜木珩:“……”
    还玩上瘾了。
    颜木珩这次不再留情,刻意地弄出点动静,去惊扰那个玩得不亦乐乎的人。
    迟廷青果然被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电子音乐吓了一跳,愣愣地转头往声源处看去,一眼就看见张冷冰冰的脸,面部线条与轮廓分明又凌厉。
    原来自己住他隔壁啊……
    两隔壁之间的阳台的相接之处只有一堵半腰高的白墙,这是以迟廷青目前一米七三的身高来做对比的结果,要是以颜木珩的身高来比的话,可能也就到胯……
    迟廷青大胆猜测了一下,颜木珩可能得有一米九高,望尘莫及的差距……
    他眨巴眨巴眼睛,往颜木珩那边走了几步,露出微笑,礼貌喊人:“哥哥。”
    屏幕刚显示已接通,颜木珩面不改色地按掉给好友沈寒韧拨去的语音通话,节奏感强烈的电音戛然而止。
    沈寒韧:?
    仿佛强势大家长,颜木珩冷声命令迟廷青:“窗户关上。”
    “嗯?”迟廷青不解地应了一声,顶着颜大少爷不悦的眼神,又“哦”了一声,乖乖把窗关好。
    颜木珩目的达成,留下一句冷硬的“早点睡”,就转身进屋,坐进沙发后,给沈寒韧回了冰冷的“手误”二字。
    沈寒韧一年到头几乎一心扑在公司事务上,昨日才开始正式放假,难得秒回:你认为如此拙劣的借口,我会信?
    颜木珩看着那行字,失笑一秒,说起正事:新的抵抗药研发出来了,年后会面向大众。
    沈寒韧:这次这么快?
    沈寒韧:我后天去你家拜年。
    沈寒韧:表情包(你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颜木珩回:欢迎试药。
    沈寒韧发来一条语音,先是低沉地笑了几声,说:“谦虚了啊,以你的严谨,肯定是不用改可以直接面世的了。”
    颜木珩也回他语音:“这么晚还在锻炼?”
    沈寒韧声音里带着喘,呼吸有些急促,回了个一秒的语音,说“刚练完”,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我可做不到像你那样生忍硬抗,不发泄掉精力不行。”
    颜木珩平时也锻炼,不过没沈寒韧那么狠,他同病相怜地问:“最近怎么样?”
    过了半分钟,沈寒韧才又发来一条语音:“这个月还没发作,估计过几天就会了,正好可以试试你的新药效果会不会更好……我真是受够这该死的欲症了!阿珩啊,你说,什么时候才能有根治药呢?”
    后一句,他语调忽然变得很轻,是在询问,可语气更像感慨。
    颜木珩沉默了一下,回他:“会有的。”
    沈寒韧在语音里先笑了两声,才继续说话:“但愿吧,反正墓地我早买好了,挨着的三块,你一块我一块符阆一块,以后还能一起串门玩儿。”
    颜木珩:“……”
    大过年的。
    他无言片刻,不回沈寒韧了。
    直到那抹挺拔身影完全看不见了,迟廷青才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窗。
    视线穿过干净的玻璃窗,迟廷青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边眉毛志在必得地挑了挑,心里回想着刚刚颜木珩和自己说的那两句稀少的话。
    是关心吗?
    不敢轻易得出肯定的答案。
    夜深了,迟廷青躺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抱着软和的被子一角,看着太阳形状的小夜灯散发出的暖黄光芒,无声一笑:“有家了……”
    旁边床头柜上放着的黑色书包里有一本不久前被他拿出来又放进去的日记本,很厚的一本,是迟廷青从初中开始就认真书写的载体,因为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所以每一天都值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