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叫住我。
    我走出水牢,心里不像昨天那么轻松。
    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孩童时,被家族里的人指着鼻子骂。
    “天生废脉,连纯阳内力都练不出来,简直是耻辱!”
    “扔出去,我们家没有这样的废物!”
    我被丢在荒郊野外,又冷又饿。
    快死的时候,谷主出现了。
    他把我带回百骸谷,给我容身之所。
    虽然这里被称为魔教,谷里的人也脾气古怪。
    但至少,他们不嫌弃我这特殊体质。
    他们只觉得我懒,没出息,却也由着我。
    我在这里活了下来。
    梦醒时,天还没亮。
    我睁眼盯着漆黑屋顶,脑子里浮现出秦霜月苍白的面容。
    她也是个异类吧。
    在这满是邪魔外道的百骸谷,她一个正道圣女,被孤零零关在此地。
    一定很难熬吧。
    我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别想了,沈未。
    她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同情她,就是自找麻烦。
    我如此告诫自己。
    可第二天去送饭,我还是在怀里,偷偷藏了一个小水囊。
    02
    我依然记得秦霜月被抓来那天的场景。
    那天黄昏,云霞猩红。
    她被几个师兄押着,穿过演武场,浑身是血,素白衣裙破损多处,模样很狼狈。
    可她的背挺得笔直,那股不容折辱的刚正之气,和百骸谷的阴郁气氛格格不入。
    经过我身边时,她踉跄了一下。
    我下意识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自己稳住身形,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对押着她的师兄们冷笑。
    “邪魔外道,休想让我屈服。”
    “我秦霜月今日落入你们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字,你们痴心妄想!”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不少,一时都被慑住。
    我当然就心想,天清门圣女,果然名不虚传。
    天清门是正道第一大派。
    他们的圣女秦霜月,在江湖上的名声如雷贯耳。
    传闻她容貌绝世,心怀慈悲,一把霜华剑救人无数。
    她是正道弟子仰望的人物,是高不可攀的仙子。
    而我们百骸谷,因为修的是阴寒内力,与他们那套纯阳正气相冲,便成了他们眼中的魔教。
    他们甚至传言我们用活人练功,滥杀无辜,是武林毒瘤。
    实则,谷里师兄弟虽有些行事乖张,却远没到传言那般地步。
    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霜月被关进水牢后,谷里就没安生过。
    几位师兄轮番上阵,威逼利诱,拷打用刑,能试的都试了。
    可她就是软硬不吃。
    有位师兄失了耐心,拔剑架在她颈上,扬言再不开口便取她性命。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往前一迎,脖子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动手啊。”她看着师兄,语带嘲讽,“怎么,你们魔教杀人,还要犹豫?”
    那师兄气得当即要发作,还好被旁人拦下来。
    谷主有令,在拿到心法前,她不能死。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有师姐送去精致点心,想与她谈心。
    秦霜月看都不看,直接挥手打翻。
    “收起你们这套虚情假意。”
    后来她开始绝食,谁送的饭都不吃。
    再后来,她竟一头撞在石墙上,血流了一地。
    要不是看守发现得早,人已经没了。
    从那以后,谷主下令,严加看管,但不得再用那些无用手段。
    众人都说,这秦霜月性子太烈,一心求死,谁也拿她没办法。
    所以,昨天她向我讨水,我才会那般意外。
    这天,我照常去送饭。
    依旧是把饭菜塞进去,转身欲走。
    “等等。”
    声音再次传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靠在墙边,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
    “今天的水,能多给一点吗?”她声音有些虚弱。
    我看着她,没说话。
    水牢阴寒,她身上又有伤,缺水会让她更难受。
    正犹豫间,她又开口。
    “你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没逼我,也没讨好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只是……把我当个普通人。”
    我心头微动。
    不过是懒得费神罢了。
    我从怀里掏出水囊,从窗口扔进去。
    “省着点喝。”
    不等她回应,转身离开。
    走出水牢,我靠在墙上,思绪纷乱。
    我好像多事了。
    我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要管她死活。
    就因为她那一句话?
    还是因为看她那样子不忍心?
    我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我是百骸谷弟子,蒙谷主收留才活到今天。
    秦霜月是百骸谷的敌人。
    对她好,便是背叛百骸谷。
    这道理我懂。
    可一想到她独自囚在牢里,浑身是伤,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心口就闷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