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的剧烈起伏才勉强平复几分。
    “都退下, 十步之内, 不准任何人靠近。”清冷的声音在空寂的书房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待到最后一个侍从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她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 飞快扫过紧闭的门窗。
    随即转身, 利落地将账本塞进书架最深处一个暗格里,指尖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萧璃猛地转过身, 开始在空旷的地砖上来回踱步。
    裙裾拂过地面,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是她此刻混乱心绪唯一的伴奏。
    她每一步都踏得极沉,锐利的目光一寸寸刮过脚下光洁的青砖, 攀上雕花的窗棂,最后鹰隼般钉在承尘的房梁阴影处。
    指尖无意识地掠过冰冷的紫檀木桌面, 又捻过窗边垂下的丝绒帘幔。
    她在找, 找一个那人留下的脚印,一缕呼吸的温度, 哪怕一丝尘埃落错的痕迹。
    鼻翼忽然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
    萧璃倏地停住脚步,整个人如同凝固的雕塑。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什么?
    极淡, 淡得像是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 转瞬即逝。
    那不是她惯用的沉水香,也不是园中盛放的任何花香。
    她闭上眼, 用力地、近乎贪婪地深深吸气, 试图将那虚无缥缈的气味锁入肺腑。
    一丝冷冽……像雪后初晴时松针上凝结的寒霜, 又混杂着某种极其名贵的松烟墨特有的清苦。
    最后萦绕不散的,竟似一竿孤竹在月下散发的幽寂气息。
    她再次睁眼,眸底寒光闪烁,那缕奇异的冷香却如狡猾的游鱼,倏然隐没,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这味道……”
    萧璃的指尖无意识地抵住微蹙的眉心,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记忆的尘埃。
    不是近日……更早……在哪里?
    记忆的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宫宴!是那次宫宴!
    卫云那个「纨绔」端着酒杯踉跄扑来,「失手」打翻的琼浆泼了她半幅衣袖!
    靠得那样近时……
    她脑中清晰地浮现出卫云那张带着醉意,略显苍白的面孔贴近的瞬间。
    宽大的、绣着金线的袍袖掠过她手背时带起的风里,就藏着这丝若有似无的冷冽。
    还有几次……他醉醺醺地从她身侧歪歪扭扭走过,带起的风里……
    咚!咚!咚!
    胸腔里那颗心,骤然擂鼓般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萧璃下意识地用掌心紧紧按住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按捺住那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惊悸。
    那时的厌恶像一层浓雾,蒙蔽了她的眼睛和嗅觉!竟从未深思!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回到宽大的书案前,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冰冷的案沿,死死盯住桌面上那片曾经放置账本的空白区域。
    位置……角度……分毫不差!
    正对着她平日清晨起身后,习惯性第一眼扫过的方向!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倏然爬上,让她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人……对她了如指掌。
    “避开所有守卫……”
    她咬着唇,齿尖几乎要陷进柔软的下唇里,声音冷得掉冰渣。
    “神不知,鬼不觉……”偌大的公主府,守备森严如同铁桶,谁有这般本事?
    谁……能将这里的每一道回廊、每一个暗角都烂熟于心?
    她猛地直起身,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向府邸深处某个方向。
    零散的碎片开始在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试图拼凑出一个惊世骇俗的轮廓。
    砚舟!
    卫云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看似不起眼的小厮。
    每次萧璃的目光无意扫过,总能撞见那双低垂的眼帘下,一闪而过的、鹰隼般锐利的精光。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奴才会有的眼神!
    卫云的手……那双握酒杯、摇骰盅的手。
    萧璃的指尖无意识地虚空描摹着。
    过于纤细,骨节匀称,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莹润白皙,甚至……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秀气。
    那绝非一双习武男子的手!
    但宫宴上那杯「恰到好处」打翻的酒……
    若非如此,她当时几乎要被那老狐狸的言语逼入死角!
    她当时只觉厌烦,此刻回想,卫云扑过来时眼中的慌乱,竟也假得令人生疑!
    还有那些荒唐行径……
    每每当她心头疑云刚起,对卫云那废物躯壳下的真实生出探究时。
    他便立刻用更夸张十倍的蠢态,或是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
    或是在赌坊输掉万金被追债到家门,硬生生将她的注意力扭曲、转移。
    一层精心描绘的画皮……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脑海。
    紫玉参。
    她病势沉重、太医束手时,那株凭空出现、药效奇绝的名贵紫玉参。
    至今来历不明。
    难道……难道这一切?!
    “嘶——”萧璃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书架。
    指尖瞬间冰凉,如同浸入了三九寒天的冰水,连血液都几乎凝固。
    这个推测太过离奇,太过……骇人听闻。
    一个堂堂丞相之子,国公府的继承人,何至于此?!
    为何还要自污声名,伪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蛰伏在她这个不受宠、无权势的公主身边?
    图什么?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传来,才让她确信自己并非身处荒诞的梦境。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她低声叱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抗拒那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理智的堤坝在咆哮着阻拦这滔天洪水般的猜想。
    然而,那无处不在的微妙细节,尤其是此刻仿佛仍旧萦绕在鼻尖,独属于那个人的冷冽松竹之香。
    却如同最坚韧的丝线,一根根缠绕上来,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无法挣脱的蛛网,死死捆住了她的思绪,将她拖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名为「卫云」的疑云深渊。
    萧璃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书房的虚空。
    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与冰冷的怀疑,投向了她名义上的驸马。
    那个整日里醉生梦死、被她视为尘埃般透明的「废物」卫云。
    第17章 试探
    那丝若有似无的疑云, 一旦在心底滋生,便如藤蔓般无声缠绕,再也挥之不去。
    萧璃端坐于书案后,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册书页的边缘。
    她的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眼底深处却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试探, 必须亲自试探。
    她敛下眸光,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若那卫云真是戴着面具行走于日光之下……
    其心机之深,反应之敏, 绝非表象那滩烂泥可比。
    寻常的把戏, 在她面前只怕如儿戏一般。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铺陈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
    萧璃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 指腹感受着瓷壁的暖意。
    半晌, 她才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侍女, 声音平淡无波:“去请驸马,就说本宫新得了些许明前龙井, 请她来书房一叙。”
    片刻,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伴随着几声故作轻松的轻咳。
    卫云依旧是那副仿佛骨头都被抽掉了的模样, 斜倚着门框走了进来。
    她一手揉着太阳穴,脸上挂着宿醉未醒似的惫懒笑容。
    她的眼神却像初入宝库的孩童, 带着几分新奇又怯懦的亮光……
    滴溜溜地扫视着这间象征着权力与禁地的书房每一处角落。
    “哎呀呀, ”她拖长了调子, 声音带着点惺忪的沙哑,“殿下今日怎的有这般雅兴, 想起我这……咳, 想起臣来了?”
    她晃悠悠地走进来, 步履虚浮,随时能被一阵风吹倒。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萧璃对面那张紫檀木椅上,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坐下,脊背却并未挺直。
    氤氲的茶香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萧璃执起精巧的玉壶,手法优雅娴熟地为卫云面前的空杯注入清亮的茶汤,水声潺潺,如同山涧清泉。
    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却似透过茶烟,望向遥远的虚空。
    “说起雅兴……”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卫云耳中,“本宫昨日翻阅旧籍,倒是想起一桩多年前轰动京城的悬案。”
    她放下玉壶,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仿佛在梳理思绪:“那案子的关键,据说是一枚遗失的证物,一块非金非铁的令牌,通体玄黑,入手冰寒刺骨,边缘纹着九曲盘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