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
    温若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温邶风的眉心上,抚平了那道竖纹。
    温邶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睁开眼,对上温若的视线。
    车内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这种光线里,温邶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你在做什么?”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
    “你这里皱了。”温若收回手,“别老皱眉,会长皱纹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重新闭上眼睛,但眉心那道竖纹没有再出现。
    车停在公寓楼下。温若下了车,弯腰对着车窗说:“晚安,姐姐。”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她。
    “晚安。”她说。
    温若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温邶风下了车,站在车旁边,风吹起她礼服的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银色高跟鞋。
    “怎么了?”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绕过车头,走上台阶,站在温若面前。
    她比温若高半个头,穿着高跟鞋的时候差距更明显。她低头看着温若,眼神里有某种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占有。
    是害怕。
    温邶风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温若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姐姐?”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温邶风伸出手,手指穿过温若的头发,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然后她弯下腰,额头抵在温若的额头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额心相抵,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果汁和蛋糕甜味的气息。
    “你今天说,”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不知道怎么拒绝我。”
    温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现在也不知道。”她轻声说。
    “那你别拒绝。”温邶风的手指在她发间收紧,“别拒绝我。什么都别拒绝。”
    温若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温邶风的额头抵着她的,能感觉到那些散落的碎发扫过她的脸颊,能感觉到温邶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问了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答案的问题。
    “温邶风,”她轻声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温邶风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温若的发间又收紧了一点,然后慢慢松开。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风吹起她的裙摆和碎发,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妹妹。”她说。
    温若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已经被水流带走了。
    “好,”温若说,“晚安,姐姐。”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温邶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1跳到47,然后停住。
    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车里,对代驾说:“走吧。”
    车驶出公寓楼下的停车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温邶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温若今晚的样子——她化妆的样子,她吃黄瓜的样子,她跟何知远聊天的样子,她说“我明天不去”的样子,她用手指抚平她眉心竖纹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不是疼。
    是一种比疼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是温若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
    温邶风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
    她打了两个字:“好。”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但她觉得,温若的眼睛比星星亮。
    10
    温若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温邶风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这扇窗户。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温邶风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到那双眼睛此刻的样子——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她抬起手,隔着玻璃,指尖点在温邶风所在的方向。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问。
    玻璃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温邶风:“到了。”
    温若:“好。早点睡。”
    温邶风:“你也是。”
    温若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简短的对话,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们之间永远是这样。说的话永远比想说的少,打的字永远比想打的少。每一句话都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生怕哪一句话说得太多,就会打破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玻璃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今晚在楼下,温邶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的那一刻,她差点就问了。
    不是“你把我当什么”,而是——
    “你喜欢我吗?”
    这四个字在她喉咙里转了一百八十个来回,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她怕。
    不是怕被拒绝。是怕温邶风说“是”。
    如果温邶风说是,那她怎么办?
    她是她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没有血缘关系,但法律上、名义上、所有人的认知里,她们就是姐妹。
    姐妹之间不应该有这样的东西。
    不应该有凌晨两点的接吻,不应该有额头相抵的呼吸,不应该有“我需要你”这种暧昧到极点的话。
    不应该有那些在她酒里下药的夜晚,不应该有那些把她锁在房间里的日子,不应该有那些越过了所有界限的“管教”。
    可这一切都发生了。
    而且她没有阻止。一次都没有。
    温若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听到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温邶风:“你窗户的灯没开。”
    温若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楼下——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但温邶风知道她没开灯。
    这意味着温邶风在离开之前,一直看着这扇窗户。她看到灯没亮,知道温若没有开灯,知道温若可能还站在黑暗里,或者坐在地板上。
    她什么都知道。
    温若打了几个字:“我在看夜景。”
    发出去。
    温邶风:“黑着灯看?”
    温若:“节能环保。”
    温邶风:“……”
    温若看着那个省略号,笑出了声。
    这是温邶风式的无语。她不会说“你又在胡说八道”,也不会说“别闹了”,她只会打一个省略号,代表她不想接这个话,但她又舍不得结束对话。
    温若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姐。”
    “嗯。”
    “你今天说你需要我。是哪种需要?”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温若把手机扣在地上,靠着玻璃,闭上眼睛。
    她知道温邶风不会回复了。那个问题越过了那条线,温邶风不会跨过来,也不会假装没看到。她只会沉默。用沉默来回答。
    温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地板都不凉了,久到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站起来,打开灯。
    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睛。她走到洗手间,卸了妆,洗了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素面朝天、眼底青黑、嘴唇干裂的人。
    “废物。”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她关掉灯,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她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温邶风:“你不需要知道是哪一种。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她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
    11
    第二天早上,温若被一阵敲门声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