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人祸总会取走无数性命,正如旱灾后总是出现水灾,水灾也总会带来瘟疫。一场大灾总是连着新的大难,压的人无法喘息。
    有臣子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们忍不住揣度:
    天人合一,莫不是陛下连年征战,所以至使上天愤怒,赐下灾罚?
    至于天幕所说的天气原因……众所周知,天幕不可信。
    李怀瑾也想到了这些。
    但他想的,却不是自己不该征战。而是未来,又该有多少心思浮动的臣子对他絮絮叨叨,劝说他以民生为重,莫要征战四方。至于神罚……李怀瑾从不会这样想。
    他一向不信神,更不敬神。
    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是一阵冷风穿堂,呼啸而过。鬓发被吹动,天子的面颊攀上些病态的薄红,抚了抚冷到有些发热的耳尖,李怀瑾忽然笑了。
    既有天幕现世,林知绪便不会再次早亡。
    只要林知绪不会早亡,他便不会落到那个孤立无援的可怜地步。
    【林知绪的死,是一场意外。
    他的人生总是有很多意外。意外入朝为御史,意外被发掘出天赋,从此开始了数年不断贬谪辗转各地的路。
    直到李怀瑾登基。
    李怀瑾没有这样对他,李怀瑾没有将林知绪只视作治水的工具,视作能写入自己功绩的垫脚石。他将林知绪视作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有能力且强大的人。
    自林知绪年幼时,李怀瑾就是这样做的。】
    【他封林知绪为工部郎中,让林知绪大展宏图。可是与机遇来的往往是风险,在前线治水建堤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更不是一个容易的工作。
    林知绪热爱治水,热爱自己的工作。他就像海绵宝宝一样,对自己治水的分内之事热爱至极,他也擅长于此。他总能轻易做好旁人很难做到的事,他对这些事也报有极大的激情。
    但激情不能当饭吃。】
    天幕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词句,众人已经有些习惯,也不会提出质疑了。
    海绵宝宝是谁,他们不在乎,就如不在乎什么是艾斯什么又是艾慕一样。但他们也没有那么在乎林郎中是怎么死的。天幕虽现世,可众臣大多只是听着天幕,与此同时,有人忙着公务,有人无所事事,有人专心致志。
    但林知绪却有些走神了。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奇自己是如何死的。死亡,总归不过那几个原因,人终有一死,只要轰轰烈烈被记住就好。他也接受自己的早逝,并没有太多想改变命运的想法,只是有些牵挂陛下。
    可是死了……是不是就不必和陛下分离了?
    林知绪若有所思。
    【人是需要吃饭的,人是需要休息的,人是需要放松的。】
    【林知绪也是人,是□□凡躯。
    而日复一日的废寝忘食,日复一日的疲惫劳累,日复一日的殚精竭虑,哪怕是神仙也打不住。
    何况,林知绪还是一个并不康健,早已留下病根的人。】
    -----------------------
    第46章 怜惜
    【林知绪总是喜欢亲临河边, 甚至亲自指挥建造。他并不像其他人,只是高高在上。他对自己的设计,自己的作品, 仿佛是对自己的孩子一般, 处处留心, 处处留意,不允许有任何瑕疵与不完美。
    这份完美主义,让他建的堤坝长久留存于世, 时至百年后的今日也依旧保存完好。
    却也带走了他的性命。】
    “……”
    李怀瑾静静望着天幕。
    原来善于治水的林知绪, 真的死于水。
    天子并不是一个愚钝的人,何况天幕已言至于此,他还不至于猜不出未尽之言。
    林知绪是溺水而亡。
    这和天子最初的猜测并不相同, 却也曾在天子的思绪中一闪而过。毕竟善水者溺于水,从不是少见的死因。可明明很挂心林知绪的死因,明明迫切的希望改变, 但当明悟这一切后,李怀瑾却无限趋近于平静。
    既已得知未来,就没什么好怕的。
    林知绪并不是追求死亡的疯子。何况无论是过劳, 还是重病后溺水——这都可以改变。
    李怀瑾不信神,李怀瑾不信命。
    对他而言, 命运从不是既定,而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只要可以改变,便不足挂齿。
    【林知绪是一个好人。
    哪怕和沈显比起来,他也是一个好人。
    在那个年代,他修堤从不用酷吏监工。甚至为了更好的调动百姓,让百姓认真的建造堤坝,他往往还会自掏腰包, 给予百姓银钱与粮食。
    可好人,就一定会有好报吗?】
    无视天幕,林知绪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腿。
    他也已经明悟了自己的死因。
    可是为此不去水边吗?为此不再监工吗?
    他做不到。
    正如天幕所说,他将自己的堤坝视作了自己的孩子。而为了让自己的堤坝无限趋近于完美,他也愿意散尽家资,让百姓心甘情愿地为他劳作。
    他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林知绪终于不挂着那有些傻的笑脸了。
    他从不会认为百姓也是牲畜。他只将朝中大部分官员视作猪,其中曾经的太学学子与先生尤甚。
    但他也不喜爱百姓,不会如沈显一般对互不相识的百姓掏心掏肺,愿意教化万民。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也会怜悯、同情弱者,会为了达成目的献出什么,却不会为此不择手段的普通人。
    林知绪最后看了一眼天幕,便回到了屋子。
    【就如烂尾的故事一样,在同熙三年,林知绪迎来了人生的烂尾。
    他本该有更璀璨更辉煌的人生,他本该有更多的功绩,他本不该早早离去。如果他活下来,昭文朝的功绩或许也能更上一层楼。
    可人生,从没有如果。】
    沈显依旧认真听着天幕。
    他总是不愿错过与陛下相关的任何事,包括陛下与旁人的故事。即使当下的故事已没有了陛下出现,但沈显也在听着,试图拼凑出陛下与旁人的经历,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不止局限于他印象中的陛下。
    沈显很少会讨厌什么人。
    无论是顾何惟还是薛缭,无论是霍悯之还是林知绪,沈显都不厌恶。但听着故事,他总觉得林知绪有些奇怪……天幕说林知绪是和他一样的人,可沈显并不觉得。
    他并不认为教化万民是多么伟大的事,也不认为自己是多么伟大的人,他只是一个平庸者,一个平凡的平庸者。沈显想要成为伟大的英雄,可他清楚,他终究无法如愿。
    与之相反,他认为靠自己的双手与头脑,不断挽救旁人性命的林知绪很伟大。
    却,也很奇怪。
    【那是一段涨水期。
    大水汹涌,像翻涌的巨龙。
    这般凶恶的大水必然会成水患,刚建成的堤坝几乎无法阻挡。
    为了保证堤坝的完整,也为了护住下游的百姓不被吞噬。那段时日,林知绪日日都跑来河边,命人垒沙袋护新堤,同时迁移百姓的居所与牲畜。但重病的身体无法支持曾经的高负荷工作,即使林知绪一直强撑,他也终会迎来自己的报应。
    ……】
    【夕阳西下的傍晚残霞满天,近乎瘦骨嶙峋的青年立在河边。
    这是最要紧的收尾工程,即使已被重病反复折磨,几乎夜不能寐,他也日日在此。拒绝休息的请求,青年站在这里。但一阵一阵的晕眩无法平息,一阵一阵的胸闷无法褪去。随着太阳彻底落下山头,层层叠叠的沙袋垒好,确认堤坝不会被大水吞噬的青年终于放下了心。
    摇摇欲坠的人笑着和百姓们打了招呼。
    他欲要离去,却迈不出一步。】
    【“林工——”】
    【惊恐的喊声喊声响起,众目睽睽之下,林知绪倒下了。
    他倒入了水中。】
    “……”
    林知绪面无表情地坐在屋里。
    他很少没有笑容,不笑的林知绪莫名空洞。
    就像一具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如林知绪所愿,大水没有吞没新堤,没有吞没百姓。
    他护住了所有人,却独独遗忘了自己。】
    【在林知绪重病时,有不少百姓都关心他。
    在林知绪将要落下大河时,也有不少百姓想要救他。
    毕竟林知绪的水利工程一向是大昭最好的劳役。不仅包吃住,甚至可以将干粮带回家给别人吃。百姓一向知恩图报,何况是林知绪这样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