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好不容易回a机,消失半天的妮可游魂一般飘过来,低声说:“周老师,客户想在画面里加点小动物,体现亲近大自然的感觉,您能处理一下不?”
    “……什么小动物?”
    “客户说,最好是小鸟之类的,羽毛颜色鲜艳点,画面好看。”
    鸟?搞个鸟啊,周随鸣语气冲起来,“我哪里给他找去?现抓吗?”
    鸣哥!不好了!小张跌跌撞撞跑过来,打断他们,“送午饭的人和我说摩托车抛锚,餐给洒了,回去重做再送过来,至少要两小时。
    周随鸣:“……”
    两小时,送来他们都撤了,还吃个毛啊。周随鸣脱口骂道:“现场这么多人,一盒饭都没有,你让他们喝西北风?我今天就给你布置这一个任务,你都能搞砸?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小张还没被他这么凶过,哑口无言,只能低头认错,说我现在想办法。
    可惜是火上浇油,周随鸣厉声斥责:“半小时内叫不到餐别干了,还有你们。”
    他指着面前的团队,“这么多天,每天出外景都在鬼喊鬼叫,知道我每次给你们擦屁股多累吗?连一点小事也做不好,碰到麻烦就只会喊我处理,怎么了,我周随鸣活该欠你们的?拿这种工作态度敷衍我,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这次结束之后都别想结钱!”
    这一声有如晴天霹雳,全场听得懂中文的工作人员都呆住了。
    小张从没见过他这样,显然受到惊吓,结巴起来:“鸣,鸣……鸣哥,你别,别气……”
    他试图捋一捋周随鸣,却被对方挡开。宋莺倏地站起,走过去拉走小张,让他不要添乱。
    周随鸣转身,背对众人。他摘掉框架眼镜,按了半天太阳穴,理智重新上线,闷声扔下一句:“休息二十分钟。”
    说完走了,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发泄一时爽,后悔却是无穷无尽。周随鸣蹲在海滩反省,大约一刻钟之后,有人过来。
    宋莺坐到他身边,拿手肘戳戳他,“心情好点没?”
    没,周随鸣埋头在膝盖,瓮声说:“更糟了。”
    女人安静片刻,道:“我还以为你真被磨得没脾气了。”
    与周随鸣相识多年,他们都见过初版本的对方。宋莺确如安迪的那句箴言,石头性格从未变过,而周随鸣相反,搭档的心头烈火一路如何熄灭,她是见证者。
    “今天是他们做得不好,你发火也应该。那群老油条,包括我,都习惯了有你兜底,觉得你什么都可以搞定,久而久之把信任当做压力,屁大点事全部甩给你。”
    “我能兜个屁?”周随鸣呵呵两声,“我自己就是个大窟窿,什么都做不好。”
    宋莺笑一声,“谁能做好?大家都是漏斗。每次看完我们做的片子,我都觉得是坨狗屎,署名我都不署的,丢脸。也就你,不仅能组局把垃圾拍出来,还能包装下凑合凑合卖给客户,再赶着和我生产下一坨。”
    这是表扬吗?周随鸣抬起头,知道宋莺是在安慰自己,话虽然讲得硬邦邦的不怎么动听,但心意到了,他能明白。
    再多的没有了,宋莺向来反对煽情,她点到为止,起身,“再休息一会吧,这几天你睡太少了。那班人我来管,有什么事情我先给你顶着。”
    对方走后,周随鸣仍旧坐在那里。
    落日时分的海平面最值得欣赏,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情,注意力集中于浅滩的垃圾,不由自主地开始惯性思考,待会的镜头不能拍到这些,拍到也要卡掉,否则多难看,客户要说的。
    周随鸣叹气,放空思绪,暂时放弃现实的规训。
    有人从不顾及这些,对待所见事物一视同仁,既拍纯净至无垢的雪山,也拍向导龟裂的皮肤和开胶鞋底,不会考虑画面是否高级美观。
    询问原因,对方极其自然地回答,因为我看到的就是这样,镜头做我的眼睛,更不能说谎。
    诚实是珍贵的品德,珍贵于并非所有人都具备。
    周随鸣打开ig,找出收藏的摄影页面,看了一会,直接滑到底。
    高地悬崖的那株枞树,是如今身为知名户外摄影师的邱振扬也未能拍出的绝景。当年看过成片,师兄曾对他说,随鸣,你和你的镜头眼睛应当走遍天下。
    结果?那些眼睛藏进家中的镜头柜里蒙灰,不敢再睁开。
    两人当初拆伙,周随鸣非常愧疚,说自己接到制作公司的offer,工资很不错,最重要的是稳定,自己实在没办法再过大半年都没收入的生活。
    师兄没有怪过他,只说如果这是你想选择的生活,那没关系,去吧。
    周随鸣去了,然后任凭工作削掉身上的棱角,为自己塑造新的人格。他不再冲动,激情衰退,随着年纪上涨最快的不是存款数字,而是可怕的忍耐力。
    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想要,其实不是上天为难,而是他先选择放弃。
    兜圈的何止郑怀悠,他倒也没资格埋怨对方。
    面前一个海浪打来,漂浮的垃圾被卷走,海水悄然涌动,淹过周随鸣的鞋底。他平视前方,落日铺展仿若火烧,有冲浪客专挑这个时间挑战,他们安静地站在桨板上等浪,于是被日光眷顾亲吻,笼罩一层自己都未知的金光。
    周随鸣抓起手机拍摄,有些直觉并未全然消失。
    他拍完,闻到一股咸得发涩的味道,原来海水早已漫过他。
    握紧的手机忽然震动,周随鸣以为是工作联络,皱眉点开。
    you:1208。
    他盯着那个莫名其妙的数字,隔了几秒,又跳出一条信息。
    五分钟后,周随鸣回去,现场略显沉闷。
    小张正在发食品补给,说自己跑了几个便利店,买了些能吃的东西先对付对付,明天再补一顿餐,大家都没意见。
    妮可也表示不用找小鸟了,她说服客户,说看新闻最近有禽流感,把客户吓得彻底了断动物世界的念头。
    至于本地那几个最爱偷懒的场务,一反常态勤勤恳恳搬运器材。背后的宋莺眉毛倒竖,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睛监视他们。
    安迪凑过来感叹:“原来莺姐真正发起火,比dvarapala(守门天)还可怕喔。”
    周随鸣没说什么,剩余的时间还算太平,就是rundown没走完,有些镜头得移到明天再拍。
    众人搬东西,撤离,回到民宿已是精疲力尽,纷纷准备回屋休息,连向来活力十足的安迪今天也乖巧许多,没有摇人去吃宵夜。
    周随鸣帮忙卸器材。搬完最后一箱东西,他放下背包,人却没动,直直站在那里。
    照理来说,他应该迅速回去整理今天的烂摊子,复盘错误,调整计划,甚至花时间去安抚下团队,为自己今天的发火找个理由,以保证明天拍摄顺利。
    但周随鸣第一次没这么做。
    小张看他这样,以为他还在生气,担心地问:“鸣哥,你是忘拿什么了吗?”
    1208,瑰舍的房号。刚才郑怀悠发信息说,他来巴厘岛买的是单程票。
    “对,我现在去拿。”
    周随鸣受够了扮演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他决定发一次疯。
    第22章
    郑怀悠已在瑰舍的酒廊坐了两个小时。
    他面前坐着同样受邀来此的某位大经销商,唾沫横飞讲着一些不入流的行业笑话。郑怀悠没有打断,只适时嗯或哦一声,以示自己没有掉线。
    中途几次,他翻看手机,那端毫无声息。
    周随鸣始终未回。
    上一条还是自己发的:这次过来我没买回程机票。
    不知道对方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不想回,好在信息顺利发了出去,说明自己没被拉黑。
    郑怀悠苦中作乐地想。出差申请走流程的时候,行政那边来找他,问怎么只给了去程的时间。
    他回答,不确定哪天回来。
    哦?行政对其他销售轻率的行程安排早就习以为常,只是没想到,郑怀悠这个向来严谨的独苗居然也有规划不到位的情况,惊讶之余,提醒:那你到时自己买机票吧,记得选的航班要符合差旅标准,超出部分公司不报的。
    第一次全盘交给未知审判,对郑怀悠而言,陌生且危险。对面的经销商仍在闭嘴张嘴说个不停,他的视线却失焦许久,只勉强听得见一些人名地名,大约是对方正在吹嘘自己借工作四处游玩的经历。
    有人真的享受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认为其中充满了刺激,算是一种别样的天赋。来巴厘岛两天,再美妙的度假氛围、高档酒店以及风景也未能激起郑怀悠的兴趣,在他看来,所有的地方都差不多,一个个的经停点,不过是从这里到那里。
    此处的不同在于,这里有他想找的人。
    昨晚和周随鸣见了一面,不太愉快的那种。或许自己贸然前来,惹周随鸣不快,之后连续几条信息,周随鸣都没回,看起来完全失去和他沟通的兴趣。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堵人?他不想影响周随鸣工作。跟踪?有点变态。继续发信息骚扰?周随鸣要真拉黑他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