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许大小姐的丝巾……启明的钥匙扣……老唐的茶叶……小柯,你的耳机。”
    他一样样分发,最后拿起那盒包装朴素的糕点,走到陆一弦工位旁,放下。
    “绿豆糕,邻省特产。不太甜,尝尝。”
    他不知道队里来了个顾问,要不然不会拿这糕点糊弄人家,但是现在也只有这糕点了。
    陆一弦低头看着那盒糕点。简陋的纸盒,上面印着模糊的古镇风景画。
    他又抬眼看向程驰。
    程驰已经坐回自己位置,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仰着头,闭着眼,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侧脸线条在午后斜照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高眉骨,深眼窝,挺直的鼻梁,下颌线干净利落。
    肩很宽,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地收进袖口。
    握过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有茧。
    从进门解围,到四两拨千斤地怼回去,再到此刻疲惫却放松的姿态。
    这个人,每一个细节都恰好在陆一弦的审美点上。
    堪称他行走的理想型。
    陆一弦收回目光,打开糕点盒。
    清甜的豆香飘出来。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细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甜度很淡,余味是绿豆特有的清润。
    他慢慢地咀嚼,吞咽。
    然后拿起第二块。
    陆一弦吃完第二块绿豆糕,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重新翻开面前那本档案,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
    他抬眼,又一次看向程驰的方向。
    程驰仍闭着眼,但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什么。
    阳光在他睫毛尖端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陆一弦垂下眼。
    窗外的光又偏移了些,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
    那截冷白的手腕在光里几乎透明。
    而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办公室里又工作了一会儿,键盘声和低语声交织成安稳的背景音。
    程驰看了眼时间,合上手里的案卷,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两罐用棉纸包好的陈年普洱。
    拎着盒子去局长办公室不太像样。
    他想了想,把茶罐从纸袋里取出,直接裹进刚脱下的皮夹克里,往腋下一夹。
    “我去趟局长那儿。”他朝周启明摆摆手,“有事电话。”
    穿过走廊时,经过几个其他科室的办公室,里面有人探头看,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打量。
    程驰目不斜视,脚步没停。
    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深色木门关着,磨砂玻璃上透出里面暖黄的光。
    程驰抬手,叩了三下。
    “进。”
    他推门进去。
    局长严锋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五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白,但眼神锐利,肩背挺直,还留着当年一线刑警的悍气。
    “师傅。”程驰叫了一声,反手带上门。
    “回来了?”严锋摘下眼镜,往后靠进椅背,上下打量他,“瘦了。那边吃得不行?”
    “还行,就是熬得凶。”程驰走到办公桌前,把裹在皮夹克里的茶罐拿出来,往桌上一放,“给您带的。陈年普洱。”
    严锋看了眼茶罐,没动,目光落回程驰脸上:“案子结了?”
    “结了。人抓了,材料全了,报告也交了。”
    程驰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里,长长吐了口气,“就是过程不太痛快。凶手精神鉴定擦边,律师咬死‘创伤后应激障碍’,想往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上靠。”
    严锋嗯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你的报告。证据链扎实,没问题。”
    顿了顿,话锋一转,“刚才你们办公室,挺热闹?”
    程驰扯了扯嘴角:“您知道了?”
    “楼都快吵塌了,我能不知道?”严锋从眼镜上方看他。
    程驰没接话,等着下文。
    “小陆那套理论,是激进。”
    严锋放下文件,手指点了点桌面,“‘天生犯罪倾向’,这话放哪儿都刺耳。但谢教授跟我打过招呼,这孩子天赋极高,就是思维走得太快,容易栽跟头。让我多看顾点。”
    程驰点点头:“看出来了。不是省油的灯。”
    “怎么,”严锋看他,“你也觉得他那套不行?”
    “那倒不是。”程驰实话实说,“专业的事我不懂,不瞎评价。就是觉得……”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那帮人今天过去,明面上是批陆一弦的理论,实则是敲打我。觉得我年纪轻坐这个位子,再来个空降专家,刑侦支队以后更不好说话了。”
    严锋笑了,笑容里有点冷:“心思倒是活络。”
    “正常。”
    程驰倒看得开,“哪儿都有这种人。不过师傅,陆一弦既然分到我们队里,就是我们的人。以后他的事,我们队自己处理。外人想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不行。”
    话说得平淡,但分量不轻。
    严锋看了他几秒,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小陆那孩子,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
    他没说完,摆摆手,“行了,累了吧?早点回去歇着。明天上午九点的会议,你主持。”
    “明白。”
    程驰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师傅,茶记得喝。别又放忘了,等想起来都长毛了。”
    严锋笑骂:“滚蛋。”
    程驰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捏了捏后颈,一天的疲惫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办公室里,陆一弦刚整理完卷宗。
    他关上电脑,一抬眼,看见对面程驰空着的工位。
    许知然拎着包走过来,顺口问:“陆顾问,下班了?一起走?”
    陆一弦收回目光,站起身:“不了,我再整理点资料。许法医先回。”
    “行,那你也早点。”许知然笑笑,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陆一弦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暗,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一片昏暗。
    离开前,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对面那张空桌椅。
    第2章 程家老幺
    程驰的车开进大院时,岗亭的小战士“啪”地立正敬礼。
    他降下车窗,朝对方点点头:“辛苦了。”
    “程哥回来啦!”小战士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刚看见程叔在院里遛弯儿呢。”
    “我爸?”程驰挑眉,“他今天这么早?”
    “可不,说儿子今天回,得早点收拾等门。”小战士眨眨眼,“林姨下午就买菜去了,说要做红烧肉。”
    程驰心里一暖,方向盘一转,朝自家那栋红砖小楼开去。
    车还没停稳,隔壁院门开了。
    王婶拎着垃圾袋出来,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哎哟,老幺回来了!”
    “王婶。”程驰下车,从后备箱拎出箱子,“您身体好?”
    “好着呢!”王婶凑近两步,压低声音,“你妈下午碰见我,说给你留了条鱼,新鲜着呢。快回去吧,一家子都等着呢。”
    老幺。
    这称呼从程驰记事儿起就没变过。
    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排行老几,一辈子都是老几。
    他三十了,在队里是雷厉风行的程队,进了这院门,就还是程家那个被全家人盯着吃饭穿衣的老幺。
    他拎着箱子走到自家院门前,门虚掩着。
    还没推,里面先传来母亲林雅君的声音:“……老大你再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路上堵了?这都几点了……”
    “妈。”程驰推门进去,“我回来了。”
    玄关的灯“啪”地亮了。
    林雅君系着围裙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哎哟!”
    她上下打量程驰,眉头立刻皱起来,“瘦了!邻省那边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说着就要来捏他的脸。
    程驰偏头躲过,笑着把箱子放下:“带了特产,都在箱子里。”
    “带什么带,人回来就行。”
    林雅君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箱子上瞟。
    客厅里,父亲程振国放下报纸,站起身。
    他穿着藏青色的旧军裤,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了程驰一眼,点点头:“回来了。”
    语气平淡,但程驰看见父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检查一下,确认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爸。”程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深蓝绒布盒,“给您带的,陈年普洱。”
    程振国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嗯。先吃饭。”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大哥程骁一身作训服,像是刚运动完,短发还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