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听说死的是个追星的?”
    “女的,二十多岁。”
    “怎么死的?”
    “不知道,下半身都没了。”
    “卧槽……”
    许知然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不是恐惧,是兴奋。
    “哎我认识这个人。”
    一个穿jk格裙的女孩踮起脚,盯着白布边缘露出的那只手。
    “那手链,那裙子,这不是江屿粉丝吗?”
    “谁?”
    “江屿家粉丝啊!江屿你不知道吗?”
    “她好像还是个大粉呢?昨天还报id了呢?”
    “谁啊?谁啊?”
    “唉唉唉!我知道!好像叫什么思琪!”
    人群骚动起来,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那堆杂物。
    “真是她?”
    “我看看……卧槽真是……”
    “她怎么死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过低沉的警用对讲机,压过勘查箱开合的金属声。
    然后许知然听见了第一句活该,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的。
    声音不大,像在试探周围的态度。
    “谁让她私联啊,活该。”
    “叛徒。”
    “活该。”
    “活该。”
    “活该。”
    许知然的镊子停在半空,没回头接着干手里的活。
    那些声音,年轻的,兴奋的,理直气壮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追星她理解。
    喜欢一个人,想靠近他,想为他做点什么。
    这有什么错。
    可是眼前这些人,昨天也许还在超话里叫“姐姐”“大大”,转发她的图,求她的代拍。
    今天她躺在那里,他们说“活该”。
    许知然把镊子放下,她看着那只手,指甲上还留着昨天做的美甲,亮晶晶的。
    她忽然有点懵,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的懵。
    周启明静静地站到她旁边。了,把自己的影子挡在她前面。
    程驰站在警戒线边,听见了人群里的骚动。
    他转过头,看着那群举着手机、踮着脚、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的人。
    他们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同情,像在围观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热闹。
    程驰眨了一下眼:“……什么情况?”
    他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许知然没抬头,板着脸解释:“粉圈,有时候是这样的。”
    程驰没说话,又看了一眼人群里,恨不得补一刀的:“……你死我活?”
    许知然把证物袋封上:“可能是吧。”
    她站起来:“先让分局的人把这边疏散一下,咱们把遗体运走。”
    程驰点头,摸了摸下巴。
    嗯……已经可以感觉到这案的难办了。
    就目前来看,他就已经看了几个对她的死很是高兴的了。
    老唐已经扎进人群里了,他张开双臂往外推,嗓门洪亮:“散了散了!这有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没人听他的,手机越过他的肩膀,越过他的头顶,越过他花白的鬓角,对准那堆被白布盖住的杂物。
    “哎我说你们这些人——”
    老唐被人群挤得往后踉跄一步,他稳住身形,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
    怎么跟赶大集似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程驰走到他旁边,扶了他一把,老唐腰不好,受过伤:“别拦了,拦不住。”
    他环顾四周。
    每一部手机都是一个摄像头,每一场直播都在把现场画面往外传。
    “交给网警吧。”
    老唐喘着粗气,把挤到警戒线边上的一个年轻人轻轻拨回去。
    “法医中心的车到了,”周启明走过来,“先把人运走。”
    几个人合力把担架抬上车,白布盖得很严实,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人群还在往这边涌,许知然站在车边,看着那些举手机的手。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满场的蓝色荧光海。
    旁边有个女生,跟唱跟得声嘶力竭,每一首歌的词都会背。
    那个女生是她吗,还是另一个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
    周启明还站在她旁边,许知然忽然开口:“昨天……”
    “昨天安检口,跟保安吵架那个,就是她。”
    周启明看着她,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她可能没进去,设备被收了。”
    周启明没接这话,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这是我们无法避免的,知然,你不要责怪自己。”
    许知然表示上大大咧咧,一副天塌了正好尝尝白云什么味的模样。
    但周启明却知道,她不是的。
    大学的时候,攒钱买火腿肠喂流浪狗,一喂就是四年。
    第一次了解大体老师的故事,等人走了偷偷给他鞠躬。
    做法医多年,仍旧会为无辜的生命难过,伤心。
    见过太多不公的事情,也要为正义发声。
    她会认为这是她的错,明明昨天还见过,虽然毫无关系,她也会自责,会偷偷抹眼泪。
    许知然低着头,周启明就这样看着。
    像她第一次解刨小白鼠的时候,也是这样。
    后来,他陪着她把那只小白鼠埋了,还鞠了躬。
    他陪她埋过很多次,能埋的就埋,有些做过特殊实验的,不能埋,他们就只鞠个躬。
    程驰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被清空的杂物,墙角还有一摊暗红,渗进水泥缝里,洗不掉了。
    “走吧。”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人群还在那里,挤着,拍着,议论着。
    有人刚来,踮脚张望,问旁边的人:“死的是谁啊?”
    “思琪。”
    “思琪是谁?”
    “江屿家大粉。”
    “哦。”
    那人举起手机,对准那摊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暗红。
    程驰收回视线,他忽然想起陆一弦说过的一句话。
    犯罪者总是在警方前面的,但这一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原来围观者也是。
    ——
    周启明暂时不能抱抱小许 那我来抱抱づ?ど
    第155章 暗室(七)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两点,倒是没人说饿。
    小柯把物证箱搬进来,放在会议桌中央。
    金属箱扣弹开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斜着切进来,在桌面划出一道亮白,正好落在证物袋上。
    手机,身份证,手链,三样东西,并排躺着,像等认领。
    程驰拿起那张身份证,他捏着边角,对着光看了几秒。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四岁,长发,抿着嘴角,不太会笑的样子。
    程驰把身份证放下:“是她。”身份倒是不用查了。
    他把身份证轻轻推回桌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启明和许知然:“你们昨天见过她。”
    许知然点了点头,她看着桌上那张身份证,看了好一会。
    “昨天……”她开口,又顿了一下,像在回忆,又像在确认。
    “昨天演唱会入场的时候,她和保安在安检口吵起来了。”
    “设备尺寸超了,保安不让带进去。她说是官方邀请的大粉,说不通,吵了大概三四分钟。”
    许知然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
    周启明见她说不下去,就在旁边补充,声音很低:“后来她没进去。”
    程驰“嗯”了一声,见许知然情绪不高,也没什么其他的线索,也就没在追问。
    陆一弦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笔,他还没往上写任何字。
    “死者被割断腿。”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一弦没抬头,他垂着眼睛,看着白板光滑的表面,像在看一个还没成型的答案。
    “这种分尸方式不太常见。”
    笔在他指尖转了小半圈,停住。
    “一般分尸是为了方便抛尸,或者隐藏死者身份。”
    “但这一次,凶手把上半身完整留在现场,堆在那堆应援物最下面。”
    “只带走下半身。”
    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程驰身上:“有仪式感,或者有目的。”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那只手停了很久,看得出主人在思考。
    许知然看着他:“你是说……象征意义?”
    “有这种可能,但具体象征什么,还需要更多信息。”
    他又看了程驰一眼:“理论上,我们应该去找下肢。”
    程驰点头,自动脑补上后半句,但是实际做不到:“现场周边已经搜过了,分局的人把方圆三百米都翻了一遍,没有。”
    “找不到的。”陆一弦又说。
    他把那支笔又拿起来,在白板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声音很轻,像落一颗图钉定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