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城镇分开。
    埃尔里克要追赶同伴,立即出发去王都,顺便带上维克多和学徒们,克诺尔准备和文森特的小队一起返回,塞伦则留下一句口信就消失了。
    文森特应该报告过情况,回到公爵府后,德里诺没抓着克诺尔问太多,只是握着她还残留焦黑痕迹的手腕皱眉,非常不满。
    幸好他太忙了。
    册封仪式和王国的建国日是同一天,各国来使陆续抵达,他每日早出晚归,没空教训她。
    克诺尔把自己关在房间,老老实实地复习功课。
    所以她也被奖励了观礼机会。
    典礼在王庭举行。
    克诺尔跟着柯提斯站在长廊下,眺望举行仪式的半开放式广场。周围都是穿着长袍的术士,大多留着花白长须,头发稀少。
    他们对她的出现漠不关心,最多瞥一眼她的耳朵。
    克诺尔拽拽柯提斯的袖子。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王都了?”之前听说他要到开学才回来。
    柯提斯正在打哈欠。
    “被骗了,根本没找到那个奸诈术士一根头发——啊……”
    “术士?是海雾港那个吗?你是去找他?”
    “好吧,”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柯提斯坦然地说,“对,黑曜石塔觉得放任他行动还是太危险了。”
    克诺尔十分认同。
    钟声打断他们的交谈。
    大人物们出现在广场尽头正中央的礼台。
    上首属于国王的椅子空着,其下坐着一位暗金色头发的中年男性,面容高贵,神情温和。再之下是克诺尔见过的赫莱妮女爵。
    “那位是摄政公。”柯提斯一边鼓掌,一边小声在她耳边说。
    “噢……”
    他就是德里诺的叔叔。
    这么一看,王家三个人有三种金发,神奇。
    王室成员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穿法袍的长者,戴着华丽的帽子,简直高耸入云。他须发尽白,面容严肃,眼眶深陷,清澈的蓝眼睛却不符合年龄的明亮。
    “神光教会的大主教。也就这种场合能看到他了。”
    柯莱特王国从帝国分裂时,得到了教会的支持,所以神光教会一直是国教。但近百年,随着发源自古代炼金术的术式兴起,教会对教育和医疗的垄断被打破,逐渐式微。
    先王也有意打压神权,更亲近代表术士们的黑曜石塔。教会在王国的势力不似往昔。
    王国骑士团的团长们站在礼台两侧。
    第一骑士团自先王去世就解散了,仅保留编制,所以只有四位团长。
    德里诺穿着令人眩目的白色军装式礼服,像骑士礼服一样硬挺,同样有绶带和单肩斗篷,用代表王室的独角兽徽章固定在胸前。
    修长挺拔,窄腰长腿,璀璨的金发打理过,额发被梳上去,帅到有点刺眼,让她感到难以直视。
    于是移开目光,看向他身边的另一位团长——有着暗红发色的中年男人。
    他身穿相似款式的骑士礼服,相貌刚毅,短须一丝不苟,嗓音低沉,散发难以忽视的威严。
    “那是绯红公爵奥格里斯?”
    柯提斯惊奇地看她一眼:“你知道他?”
    “听过些传闻……”
    另外一侧站着的第四、第五团长她就完全不认识了。
    等待授勋的骑士们早已在广场列队站好。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骑士团长直接授勋。基本上,只有王都骑士学院毕业生和贵族子弟们有此殊荣。
    像埃尔里克那样,平民出身且长期驻守在地方上的骑士,大多由当地领主或骑士长官代理授勋。只有建立功勋,才能在仪式上被授予称号。
    骑士称号数量是固定的127个,但有不少空着。这些称号在骑士之间传承,除非有人建立卓越功勋不会再增加。
    被授予称号的骑士会被赐予一把武器。
    这一次被授予称号的骑士有七人——“潮汐”、“黎明”、“朝岚”,剩下的克诺尔没记住。
    “说起来,德里诺有骑士称号吗?”克诺尔小声问。
    “所有物才会被起名字,”柯提斯笑容讽刺,“他是所有这些——”
    他两根手指并起画了个圈,圈住所有在场的骑士。
    “——所有这些的主人,自然不需要称号。”
    克诺尔撇撇嘴,感觉他的说法很扫兴。
    毕竟大家为了这个光荣的时刻都拼尽全力地打扮,纷纷在礼服外套上最华丽的礼甲,闪亮的肩甲上雕刻着五花八门的纹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长及地面的双肩披风上绣着家徽,令人眼花缭乱。
    她感叹道:“我现在能理解,卢克的表姐认为骑士制服比术士长袍更好。”
    柯提斯冷哼一声。
    “真没品味。”
    终于,摄政公宣布在神光之代理人——也就是大主教——的见证下,所有人都得到了应得的荣耀。
    这段冗长的致辞让克诺尔几乎站着睡着。
    骑士们要和政要举行晚宴,克诺尔没有资格参加,只能跟着柯提斯去找点东西吃。
    “南区有庆典市集,你可以去逛逛。”柯提斯提议,“都是些平民的小玩意儿,对你来说可能也算有趣。”
    “你不去吗?”
    “我才不去,”柯提斯不理会她求助的目光,“我今早才赶回来,困死了。”
    克诺尔只好一个人走进市场,人多得她头皮发麻,毫不掩饰的猎奇目光也让人紧张。
    突然,有人在身后喊了她的名字。
    “啊……埃尔里克。”
    他脸上的伤口还贴着胶布,穿着朴素、甚至在王都略显寒酸的衬衣长裤,挤过人群,来到她身边。
    “你也来逛街吗?”她很高兴此时能遇见个熟人。
    “来给家里人买些特产。”
    克诺尔探头看他手里的纸袋,里面装满各种口味的茶叶。
    “我老家很冷,喝不上什么好茶。”
    “这样,”克诺尔点点头,“我很推荐苹果味哦。”
    虽然埃尔里克话不多,有人陪伴在身边能让克诺尔觉得放松一些,开始对集市上漂亮的小商店产生兴趣。
    她买下一只陶瓷小猫,但橘色的小猫让她想起小小的野兽幼崽,有点伤感。
    “还是送给你吧。”
    她自说自话地把小猫放进埃尔里克的纸袋。
    射箭游戏的摊位附近围了很多人,她和埃尔里克站在旁边,捧着脸看了很久。头奖是一颗宝石吊坠,不算上等品,但作为彩头非常有吸引力。
    埃尔里克购买了一次尝试机会。
    “你想要那个吗?”
    克诺尔注意到他盯着那个吊坠,招招手,示意他俯下身。
    “头奖的靶子很低,正常瞄准的话,射程会被阻挡,不可能射中的。”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地点头。
    如果施加一个魔法,让箭矢射出后再恰到好处地改变角度,或许可以射中。
    克诺尔正思索着,突然身体一轻。
    “……?!”
    她被举了起来。
    像在森林中那样,埃尔里克单手就把她放在肩上,手臂护着小腿让她坐稳。
    “如果是这个角度呢?”
    “啊……”
    原来还有这个办法。
    克诺尔举起手指瞄了一下,觉得有戏。
    “我可以踩一下吗?”
    “当然。”
    埃尔里克架起手肘,克诺尔轻巧地站起身,一只脚踩着肩,一只脚踩在他手肘上,站得非常稳当。
    她接过粗糙的弓和木箭,摆好姿势,几乎没有瞄准就射了出去。
    头奖的靶子应声而倒,人群响起小小的喝彩。
    “好哎!”
    她高兴地看向埃尔里克,视线扫过人群时,突然瞥见了一缕熟悉的金发。
    这样一分心,脚下没站稳,她摇晃了一下朝地面跌落。
    幸好埃尔里克及时伸手接住她。
    “谢谢你。”
    她从他手上跳下来,接过摊主垂头丧气递过来的奖品。
    几乎同时,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身边。
    身着笔挺管家燕尾服的葛瑞文先生告诉她,回公爵府的马车已经停在街口。
    “哦,好吧。”
    她把吊坠塞进埃尔里克手里。
    “再见,埃尔里克!”
    埃尔里克挥了挥手,很快在人群中失去她的身影。
    手里的吊坠硌着他的手心——
    那是一块鸽血红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