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给家里打电话,愤怒的骂了钟家一家人,没放过一个。
    钟俞再醒来时,病床边围了一圈人。
    钟家人都来了。
    她扫视一圈,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盯着一处一言不发。
    钟老太太见她这样,面色有点不自然,还是软着语气问了一句。
    “小俞啊,知道你病了,我们就赶紧过来看看,现在怎么样?”
    钟俞还是不开腔,钟父皱着眉刚要开口,周女士先一步冷冷开了口。
    “别怪孩子,刚醒来,说不了话,让她先休息一下。”
    周女士虽然解释了,但语气生硬,钟父眉宇间的不悦深了几分,有子女在,他不会让周女士下不了台。
    周女士拿过水杯,用小勺子给钟俞喂了一口温水,给她擦了嘴角,又用毛巾擦脸擦手,没给钟家人一个眼神。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钟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满眼都是疲惫之色。
    她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钟父,几步挪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钟俞被周女士扶着坐起身,她靠在床头,轻咳了一声,周女士紧张的又给她拍背顺气。
    “医生叮嘱你刚醒来少说话,不着急,你先休息一下。”
    钟俞一言不发,半晌后视线挪到钟老太太身上。
    “多谢奶奶千里迢迢过来看我。”
    她嗓音沙哑轻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很简短的一句话,钟老太太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钟父见钟俞可以说话了,跟着叮嘱了一句,算是表态。
    钟俞垂着眉眼并没有应声,周女士给她往上拉了拉被子,抬手给她拢了拢头发,眼圈依旧红红的。
    不尴不尬的聊了几句,钟父钟意夫妻出去找医生谈话了。
    钟俞知道自己的情况后,精神差了很多,不愿意多说话,吃饭也是周女士哄着才吃几口。
    钟老太太看着周女士劝着钟俞吃饭,忍不住叹气。
    老伴发病后,她一直陪在身边,清楚这个病折磨人的地方。
    她起身挪过去坐在病床边,拍了拍钟俞的手背,语气诚恳慈爱。
    “小俞啊,让你受苦了,听奶奶的话,吃几口,以后啊,你想做什么去哪里,奶奶都答应你。”
    周女士搅动热粥的手微微顿住,眉头微微蹙起,微垂的眼眸掩去她眸中的情绪。
    心底泛起烦躁隐隐压不住了。
    以前觉得她女儿有用,想办法控制在自己手里。
    现在呢,小俞生病了,没办法给钟家带来更大的利益,就要放弃她了吗?
    呵,做梦。
    钟俞抬眸瞧了一眼钟老太太,不着痕迹收回视线,唇角不自觉抿紧。
    之前跟周女士提回国,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
    现在知道了,却不敢回去了。
    要是姐姐知道她这样,她有点不敢想后果。
    三人各自存着心思,谁也没有再说话。
    钟老太太因为劳累,被钟父带去休息。
    病房里只剩下周女士和钟俞两人。
    钟俞靠在床头,半阖着眼一言不发,整个人透着一股颓然。
    周女士默默的抹了一把眼角,轻轻地坐在床边,抬手想去抚摸一下钟俞的脸,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小俞,妈妈对不起你……”
    从钟俞生病开始,周女士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次对不起。
    钟俞心底掀不起什么波澜,面上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周女士轻颤着呼出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轻声开口。
    “妈妈刚生下你哥哥,你爷爷就生病了,很突然,家里都瞒着我,我也以为只是普通的病,去医院看过之后就在家照顾你哥哥……”
    周女士又擦了一下眼角,“后来,你哥哥快两岁了,你外婆来看我,我才知道,钟家有家族遗传病史,那个你从未见过面的小叔,也是这个病走的。”
    听到这里,钟俞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好像会念叨在外不回家的小叔。
    不回家,是在外治疗?
    钟俞抬眸瞧了一眼周女士,周女士出神的盯着窗户,怔怔的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和钟俞的视线对上,露出个苦笑。
    “是你猜测的那样,他本来一直在国外治疗,后来……”
    后来,有什么后来呢。
    周女士被钟俞盯着,后面的话没敢说下去。
    钟俞唇角微动,扯出一个讽刺的淡笑。
    周女士见她神色不好,赶忙说起后面的事。
    “你外婆说要带你哥哥去检查,那个时候我又怀了你,妈妈当时听到吓坏了,担心你又担心你哥哥,最后听了你外婆的话,都做了检查,当时,当时明明都好好的……”
    说到这里,周女士再也忍不住,整个人佝偻着背,一抖一抖,呜呜咽咽的声音从指缝中散出来。
    钟俞轻眨眼睫,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时好好地?
    第39章
    如果当时但凡查出一点问题,后果钟俞自然明白。
    周女士哭了一会儿释放了情绪,擦了擦眼角,轻轻拍了一下钟俞的手背。
    “那个时候虽然没问题,但妈妈那段时间提心吊胆的,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你在妈妈肚子里都快八个月了,妈妈还是担心,他们说这个病传男不传女,妈妈担心万一……”
    钟俞眼睫轻颤,脸色比之前又白了几分。
    原来她这么倒霉的吗?
    周女士见她这样,脸色也不好看了。
    “虽然当时检查没问题,我还是担心你哥哥,所以……”
    所以,从小对哥哥的关注更高,对哥哥更好,有更多的宠爱和容忍度,是吗?
    现在哥哥没事,她反而病了。
    现在,就只是说说对不起,就将所有的事都揭过去是吗?
    钟俞轻轻抬眸瞧了一眼一脸歉意的周女士,淡淡的收回视线,身体往后靠了靠。
    周女士心头一紧,手掌不自主的握紧成拳。
    她总是觉得有以后,以后她可以好好弥补女儿。
    等她想弥补的时候,女儿丢了。
    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回来了,女儿又不跟她亲近。
    好不容易有了亲近的时间,女儿又被送出了国。
    想着等女儿回国了,她一定好好陪着她,弥补之前的所有遗憾。
    一个噩耗,她的心都碎了。
    为什么不给她机会?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静静的坐着,看着漆黑的一切默默发疯。
    她想过反抗的,身边总是有人劝她,大家族都是这样过来的。
    好像她也得随着‘大家’,顺应身边所有人。
    她以为一切都会好的,到最后才发现,别人都很好,不好的是自己和孩子。
    周女士眼眶红红的默默地盯着钟俞,心头涌起的愧疚蹂躏的她破碎不堪。
    嗫嚅半晌,周女士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钟俞知道周女士心里难过,难道她就好受了?
    她以为只要她够强大了,就可以回国去找姐姐。
    甚至她刚生病的时候都想过,借着这个机会求妈妈同意,她想回国去找姐姐,哪怕远远的看一眼也好。
    现在彻底心死了。
    她就算见到了姐姐又能怎么样呢?
    万一再让她知道自己的情况?
    不行,她不能回去。
    周女士见钟俞眉头紧皱,神色似有挣扎,心头又跟着紧了一分。
    “小俞,是哪里不舒服吗?妈妈去找医生……”
    “我没事。”
    钟俞的声音很轻,透着淡淡疏离,周女士才迈出去的脚顿在原地。
    她有点不敢转身,不敢去看钟俞的眼神。
    她怕钟俞的眼底都是怨怼和疏离。
    钟俞静静的盯着周女士僵硬的后背,抿了抿唇轻声开口。
    “我还有多少时间?”
    周女士闻言浑身紧绷,手掌不自主的捏在一起。
    她不敢说,不知道怎么回答。
    僵持了一会儿,一声很轻的嗤笑回荡在病房里。
    周女士眼眶的泪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又重重的砸在她的心头。
    她快速擦了擦脸上的泪,努力挤出一个笑才转身,垂眸坐在床边。
    周女士抬手将被子拉好,始终不敢去看钟俞。
    “你还小,还有机会……”
    “不用瞒着我,你刚才也说了那个我没见过的小叔,不也是年纪轻轻就走了……”
    周女士抚平被子的手顿住,手指蜷缩攥紧了被单,本就红肿的眼眸中蓄满了泪。
    啪嗒,一颗泪砸在被单上,又很快消失。
    钟俞不自在的挪开视线,轻声劝了一句。
    “你别哭了,这几天哭的眼睛一直都是肿的。”
    周女士顾不上擦泪,心里的一点甜,也挡不住她的慌乱。
    她身子往前倾,一把抓住钟俞的手,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