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默契
    那嗓音少见。
    不像是温柔体贴的姜弥, 倒像是讲经时往讲浑话的人脸上砸书,后面还要人对她道歉的小姜大人。
    森然威严。
    叫红藤和青檀不由自主低了头。
    姜弥赶到的时候,场面早已乱遭成一团。
    滑川和游樵站在一旁, 一个浑身湿漉,一个袍脚揉得乱遭,里面则一片嚎哭, 那落水又被救上来的姑娘不允任何人靠近, 只是抱着皇后娘娘的腿嚎啕。
    “臣女真的没有其他意思……臣女真的只是心仪滑小将军, 还望娘娘救臣女一条命……”
    “臣女, 臣女真的害怕啊!”
    她哭得时间应该不短,嗓子都喑哑。
    而皇后的神色显然为难。
    她对养在身边的女孩子偏爱得厉害,并不觉得游樵会做这种事。
    当时也是怜悯这姑娘才细细来问, 没想到毁了容的人前面还涕泪涟涟, 见到她的那一刻放声大哭,说娘娘救臣女,大帅要杀我。
    “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她试图安抚这姑娘,“阿樵并不是这般的人, 她怎么会……”
    “可是臣女的脸已经成了这模样,也是假的吗!”
    完全没用。
    哭得更厉害了。
    姜弥心说果然。
    寻的主持公道的这位都是素来以温柔寡言著称的皇后——若是换了淑妃, 这姑娘不见得敢直接抱着大腿哭诉。
    她心软。
    因为心软, 所以当时养大姜弥贺缺。
    因为心软, 所以为了游樵试图劝和, 努力不惊动陛下。
    她们这位皇后娘娘是发妻不假, 但只是普通诗书人家出身, 功在辅佐陛下而非管理后宫, 镇住这些妃嫔, 多还是当时她的母亲肃雍王妃的主意。
    当然, 后来便成了姜弥来处理。
    滑川斯文的神色险些没控制住,罕见露出了几分冷意来。
    “姑娘慎言。”
    “是姑娘一来便开始扯某的袍子,而后就自己跳了湖,男女有别,我家大帅是好心顾忌姑娘才过去救人,如何就成了恶意?”
    但那姑娘若说刚才还委屈大哭,此时见到他却是更为惊恐。
    “……我不说喜欢了,我一次也不说了!”
    她哀声。
    “是我自己弄的,小将军别生气……”
    这姑娘还在抽泣的时候,那边突然有洁白一晃而过。
    很凉。
    然后那点洁白很轻地擦过她的脸颊,拈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离了皇后的凤袍。
    然后有个温柔含笑的声音响起。
    “既然不说了,那便脸先从娘娘身上起来吧。”
    她柔声。
    “诸位是瞧不见娘娘袍子上的血,还是瞧不见娘娘为难?”
    “娘娘体恤,也不能这般不成体统啊。”
    云淡风轻。
    年轻女人的尾音总是带着笑,云絮似的轻飘柔软,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叫旁边的人全站了起来。
    然后刚才还没人敢动的她被七手八脚扯开。
    “唐姑娘这边请……”
    “唐姑娘,您先起来……”
    其实真倒不是姜弥说了才算。
    只是皇后投鼠忌器不发话,那些宫人便不敢上前,这才叫姜弥出了这个头。
    但已经足够让唐姓姑娘愕然。
    “你做甚么……你是哪个,也敢在宫闱里面这般!”
    “我是哪个不重要。”
    那光瀑里的人笑得眯起眼,“重要的是,咱们可能要算算账了。”
    青檀上前,干脆地道了声“得罪”,就将人按倒在地。
    而姜弥仍然笑意盈盈。
    “扰乱宫宴,霍乱宫闱,此为罪一。”
    “冲撞凤驾,污秽凤袍,此为罪二。”
    “栽赃污蔑,捏造事实,此为罪三。”
    她落下眼睫瞧她。
    “姑娘可认么?”
    什么……这是什么?
    上来就给人定罪?!
    唐姑娘震惊抬眼。
    但旁的宫人似乎就真的想要上前来!
    她惊得语不成调。
    “凭什么……凭什么!是游樵推我,是游樵毁了我的脸,你们没有证据说不是她,凭什么要抓我!”
    “那你有证据说是大帅推了你、毁了你的脸么?”
    姜弥轻声细语。
    唐姑娘一时语塞。
    这宫里面不都是讲理的人么……怎么还有这样,看起来斯文矜雅,实际却胡搅蛮缠的?
    但姜弥的话还没完。
    “既然没证据,疑罪从无的道理,凭什么说是大帅?”
    “——而姑娘自个儿,却是真真将霍乱宫闱、冲撞皇后娘娘做了个遍啊。”
    姜弥平日总是温存体恤,给她斟茶的侍女将热茶撒到她衣物上,她都会先问对方烫没烫伤。
    看起来是那种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
    “郡主这……这可不太像平日啊!”
    门外其实早就有人抓耳挠腮。
    那小太监似乎很震惊,“怎的,怎的今日这般……”
    “本宫倒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姗姗来迟的淑妃懒声。
    “守礼温淑不假,那当时扣了个桶砸润暄的不是她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红润的唇边露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笑。
    明明方才急行赶到此处的是她,现在准备离开的也是她。
    “……娘娘!不进去了吗!”
    那冷淡美貌的人轻轻地挥了挥手。
    “本宫该做的已经做了。”
    “润暄信她,本宫也一样。”
    她所能做的,只不过配合前来求助的一对小夫妻,恰到好处地引人进来而已。
    其他的……
    她该相信他们。
    而里面,唐姑娘在努力挣扎,不让对方靠近。
    “都没证据,凭什么我说的不是真话!”
    “你这是逼人……你这是以权势压人,我要禀报皇上,我要禀报皇上,你们沆瀣一气、血口喷人,什么都能压得住,和当日对我父亲一个样!”
    刚才起就一直一言不发,怕给姜弥搅乱的游樵忍不住怒意,上前一步,想要挡住姜弥,却被她轻轻扯住了袖口。
    而门口早就传来声音。
    “怎么就和你父亲一个样了,是他们强迫你父亲去狎童妓,还是他们将你父亲捆到那儿了?”
    那分明是贺缺!
    而几乎同时,太监尖细的嗓音早就传遍了宫殿内外。
    “皇上驾到——”
    满宫的人无不行礼。
    而姜弥只是在行礼的时候眼睫微动。
    ……来了。
    皇帝抬了下手示意不必多礼。
    “润暄方才来请朕,说这儿怕是有冤情要诉——就是这个?唐平昌当时狎妓的事情?”
    他脸色不算好看。
    “朕瞧了那卷宗,他不无辜,你没必要哭成这样。”
    那几乎是已经一锤定音。
    唐姑娘的脸几乎煞白。
    皇上怎么来了?又怎么直接提及了他们最后的计划?!
    “臣女……臣女没有!臣女不是,臣女、臣女是状告大帅怀恨在心,将臣女推下湖,还要毁臣女的脸,只是因为臣女爱慕滑小将军!”
    唐姑娘声线都在颤抖,但仍然强行镇定。
    “臣女只想为自己求一个清白,心仪爱慕不是罪过,大帅何至于毁臣女至此!”
    “爱慕将你爹送进大狱的人?”
    贺缺纳罕似的反问。
    他不知何时走到姜弥身边,胳膊放松垂下,手背还贴着姜弥的手背。
    然后他砸了下舌,显然震惊得不轻。
    “……那你也挺孝顺啊姑娘。”
    姜弥:……
    姜弥无声地捏了一把他的手。
    但那人好像被捏疼了,轻轻嘶了一声,在姜弥抬眼过来的时候委屈地瞧她,用口型无声控诉。
    ——办完了不夸,怎么还捏我?
    ——好疼的!
    姜弥:……
    姜弥心想她真是捏轻了。
    但现在场上的局面显然不是让她和贺缺争执这个的时候。
    唐姑娘被噎得厉害,转头怒视他也怒视得真情实感。
    “这位大人何必羞辱于臣女!”
    “臣女人微言轻,被欺辱便不是欺辱了吗!”
    贺缺顺从点头。
    “是,你爱上滑川也没错,被欺辱的话有待商榷——”
    他拍了拍手,示意人拿着东西上来。
    而证据早就一一陈列在眼前。
    “滑川杯子里还有催情的药,若是没猜错你可能还一开始打算叫他对你意乱情迷,到时候更好操控,可惜他真的不在这种宴席喝酒。”
    “几日前你还试图去明月楼偶遇他,但是那边儿是真不见客。”
    桩桩件件白纸黑字,甚至还有一只杯子。
    证据确凿。
    而贺缺声音里都是笑。
    “这种恋慕要是都算恋慕,那还要成婚的时候两个人都情愿做什么?”
    “姑娘,成亲过的人跟你讲讲啊,真不是这样儿——”
    姜弥:……
    姜弥现在很想捂住他的嘴。
    “可是在场没有第三个人……”
    贺缺准备炫耀的话骤然被打断,不怎么愉快地抬眼接话。
    “你是说大帅推你下水再给你的脸两道子?”
    “姑娘,你可能忘了个事儿。”
    “我们这种若是想叫别人毁容、掉水里,一般是不用自己出手,出手了也能叫你没命,并不至于留着你来这里控诉。”
    他按住姜弥的肩,不知何时抽出来了一根她的发簪。
    姿态过于缱绻轻柔,以至于姜弥一开始都没意识到贺缺要做什么。
    “比如这样……”
    他淡声。
    电光石火之间,谁也没瞧清楚贺缺是怎么出的手,那簪便已经飞向了那边的游樵——
    然后直直擦着她的耳边而过,径直扎入了旁的大柱之上!
    旁边侍卫几乎控制不住拔刀。
    “放肆!”
    但下一刻就被皇帝喝止。
    “叫他做!”
    “我能划伤你的脸,扎穿你的脖子,但从头到尾都不出现。大帅也一样。”
    贺缺笑。
    然后他摊了摊手。
    “你瞧。”
    ——但游樵一丝油皮儿都没有伤到。
    言尽于此,这一场局已经破得差不多了。
    姜弥垂下眼。
    她从一开始就在激怒唐姑娘,以权压人、强行稳局,叫唐姑娘对她的愤懑之心越来越强。
    而人在愤懑的时候,是会控诉最觉不公之事的。
    姜弥掐好了时间,请了淑妃引皇帝过来,同时叫贺缺那边儿的人去寻证据,光明正大地当堂对质,才是最好洗清游樵和滑川的方法。
    都是后宫的人,很容易忽视一些细节。
    就算是皇帝也一样。
    但这些话姜弥解释只会让人觉得是她在为好友开脱。
    只能贺缺来说,也只有贺缺适合说。
    而贺缺没辜负她的期望。
    几句模棱两可的指示,一句引导性极强的泄愤话,两人面都没见,配合得却默契无间。
    温柔的人垂眸不语,似怜悯似叹息。
    任由身后高大的身影笑容恣肆。
    “陛下,您这边儿有没有好看簪子啊?”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对眼前事的兴趣,拖着腔问皇帝。
    然后不好意思地笑。
    青涩得很。
    和刚才那个贺缺一点不同。
    “方才那个不好看,臣想给昭昭再换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对不起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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