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来访◎
    她在西部安插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向内覆盖, 至今也只找到一点线索,没想到有人自称「旧友」,主动送上门来。
    “你要不要见一见。”
    若是旁的事情,苏砚倒也不问, 直接带他去了。但此次事关苏阅空白的五年, 他应当比任何人都想触碰真相,也有可能惧怕触碰过去。
    苏阅眼神有些闪躲, 但点头的动作却未有犹豫:“我要去。”
    “好。”
    片刻后, 苏阅涨红了一张脸, 几乎同手同脚地走近迎客堂。
    他一身干净得体的锦衣,镶嵌着做工细致的古扣,蜂腰被蓝色腰封圈住,头上别着一支素色的发簪。
    却无人知晓他每走一步, 都如同被包裹在蜘蛛网中, 牵一发而动全身。虽然不影响行走和动作,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的窘迫。
    衣领下隐隐还有金坠的声音,小小的硬硬的, 硌着也不太舒服。
    “怎么站没站相。”苏砚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如此怎么言传身教。”
    苏阅颤了一下, 把她的手扒拉下来,并且抬手将她向外推了一点。
    苏砚的手指落在他肩上的时候, 能触摸到一点点轮廓,掩藏在锦衣之下, 附着在身体上。
    “不要动手动脚。”他板着一张脸,本来想说些重话, 看着她那双浅笑着的眼睛, 狠狠叹了一口气。
    苏砚收回手, 摩挲了一下手指,落在苏阅眼里就像在刻意地感受什么一样,瞪了她一眼。
    迎客堂离书房不远,他们过去没用多长时间,客人却需要从府外侧门走进来,需要耗费一点时间。
    如今长公子已死之事人尽皆知,苏阅就一个人待在侧厅。
    堂内和侧厅被垂帘隔开,但从珠帘之间的缝隙还是能依稀看到人影。
    苏阅不用出来,只待人被流雨带来,就能从这个方向的缝隙里看到客人的背影。
    苏砚陪他在侧厅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苏阅的心思渐渐变得沉重,客人还没来,他便先一步在脑子里想了许许多多糟糕的可能,脸色越来越差。
    他安静地坐在木椅上,双手攥紧关节泛白,偶尔一阵风吹过,苏阅的头会向迎客堂大门的方向偏过去一些。
    发现并没有脚步声,再将没有聚焦的视线移回来,双目之中略带思虑。
    苏砚看在眼里,吹了一口茶水上漂浮的热气。
    对这五年,一直像根刺血淋淋地扎在两个人心里。
    苏砚知道他一直有疑问和愧疚,厌恶自己的不告而别,又因一无所知无法对自己的懦弱向她解释。
    若是问她心里怎么想,也许和苏阅的答案差很多。
    她憎恶的不是苏阅撒手不管,相反,如果两人之中有人会在宁文侯府危难之际抛下侯府离开,这个人一定会是她,而不是苏阅。
    五年前的苏砚,对死气沉沉如同冰窟一般的侯府,没有任何感情。
    只有一块暖玉会在冰窟中,散发着自己都不清楚的温暖。
    侯府末路又如何,他若扛不过去,只需要闭上自己的眼睛。
    苏砚会帮他杀光所有觊觎侯府财产和要他们死的家伙,正如她已经做过的那样。
    可是他离开了,即便背后也许有不得已的原因。
    主动放弃的人没有再谈去留的资格,他会失去一切,包括身份、自由和选择的余地。
    往日高高在上的兄长,只需要等待她的施舍就好了。
    门外传来流雨的声音,她停在门外没有走进来,将两位客人请进了迎客堂。
    他们二人并不知道有人会在侧厅看着自己,发现堂中没有人后,颇为好奇地绕着各种精贵华丽的摆件转了好几圈。
    苏砚能确定他们并非京城中人。
    穿着仿制的罗秀坊的新衣,袖口和边角磨损很严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假货。
    皮肤相较于一般的京城百姓,略微偏黑一些,手指上劳作的痕迹很重,只是眼神令人不太舒服,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看着像心术不正的人,心机却谈不上深。这样的人若把他们丢进官场中,不出三日就能被那群老奸巨猾的大臣们玩死。
    几眼下来,她心里便有了数。
    苏阅交友不问身份高低贵贱,脾性急躁温吞,唯独与一眼便想算计的人说不上话。
    苏阅也在观察他们,看到两人站在一个花瓶面前,围着观察了好几眼。互相对视了一下,偷偷拿起一枝梅,怪模怪样地贴在自己脸颊上。
    对面那人无声地捧腹大笑,然后又做动作表示自己也要玩。最后把梅插回去,还把沾湿了的手胡乱在茶具瓷瓶上抹了两下。
    直到有脚步声响起来,他们两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各自找了一把椅子,也没敢坐下,在椅子前面站得笔直。
    苏砚是从门外进去的。
    她握着一把折扇,从两人之间经过,径直慢步落座于高位。
    流雨紧跟其后,在苏砚身后站定。
    硬是把两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本就没多少见识,今日先是被流雨的英气和样貌惊艳了一下,更别想到传闻中的宁文侯更是出色。
    被权力搏杀的花种,连一颦一笑都带着天然的蔑视,即使在笑,也不觉得与人有多么亲近。
    黑与金的交错相融,又为她平添了一丝冷漠。
    他们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却又在心底里默默描绘这朵不可攀折的悬崖之花。
    “不必拘礼,坐吧。”
    苏砚唰的一声打开折扇,直入正题:“二位此次前来,是与本候已故兄长有关?”
    两人好不容易敢坐下了,苏砚一出声,又赶紧站起来:“是……小人、小人曾与长公子相识,相谈甚欢,结为异性兄弟……此、此次听闻苏兄噩耗,悲从中来,特来吊唁。”
    “对、对……特来吊唁。”
    苏砚身体前倾,合上折扇撑在下巴上:“异性兄弟?”
    “是、是是。”
    “依你们二位所言,今日来的,倒是本侯的两位哥哥了。”苏砚沉下声音,眼神压下去。
    他们明显不如方才镇定,扑通一下双膝跪地:“大人明鉴,小人不敢说谎。”
    苏砚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到两人头上都流下虚汗的时候,才缓了些口:
    “急什么,既是兄长的朋友,便也是本侯的朋友。兄长这些年多亏二位照顾,宁文侯府必然重金酬谢。”
    他们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放了回去:“不敢不敢,苏兄才华横溢,更是叫我等钦佩。”
    “二位有所不知,兄长曾习剑伤了手,便是一般力气活都使不得。这些年定是有几位从旁照顾,宁文侯府岂有不谢之礼。”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
    “兄长回府已有一段时期,既是旧友,为何不早些登门拜访。”苏砚故作惋惜,“如今兄长已逝,两位来迟了。”
    “长公子……长公子为人清正高洁,与小人在家乡同吃同住,小人也是近日才知,苏兄竟是宁文侯府的公子。”
    “几位过往,不妨细细道来。”苏砚道,“兄长怕本侯挂念,一直不肯与本侯说,如今竟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们对视一眼。
    “回大人,小人是靖巍山人,五年前与公子相识。”
    “公子五年前误入山中,身受重伤,听闻已是药石无医。我们山里的行脚大夫虽比不得宫中太医,却也有自己的独门秘方,公子伤愈之后,便在山中留下了。”
    他们为了取信于苏砚,迫不及待地把话往外倒。
    苏砚听他们说完苏阅的伤势,便是他如何与几人合得来,几人之间的友谊多么深厚。
    她听完唯一有用的东西,慢慢将手抬起来,打断了两人的滔滔不绝。
    “好了。”
    两人停下。
    “流雨,拿下吧。”
    两人眼睛一瞪,看到苏砚旁边的侍女,慢慢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横在了两人面前。
    “大人!小人不知为何触怒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苏砚抬头,越过两人看向他们身后。
    苏阅此刻站在两人身后,目光有些茫然。
    “没什么好听的了,走吧。”
    ——
    郝庆也是靖巍山人,如今年约二十九岁,这是第一次远离山部,来到遥远的京城。
    他们一行人虽然未在入木诗会讨到什么好处,可京城繁华迷人眼,也因此没打算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京城。
    京城这段时间乱得很,百姓人人自危,而且听说还有官员有违律法胡乱问斩的事情。
    再就是宁文侯府被太子一把火烧了一半,最后胡乱问斩的事情原也是太子妄为。
    宁文侯府刚归来不久的长公子葬身火海,郝庆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也是昨天夜里,有学子在街头吊唁长公子,他才第一次见到苏阅的画像。
    很符合他对长公子的想象,却又有一丝诡异的熟悉。
    他心有疑虑,找了同行的几个人求证。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郝庆是想攀高枝想疯了,仔细一看,竟真有点像靖巍山萧阳村中的颜公子。
    他们与颜公子并不熟悉,甚至也不是一个村子的。只是偶尔在山道上遇见时惊鸿一瞥,白衣公子无悲无喜,眸子淡漠,见人含笑却察觉不到他的喜色,像不染尘世的山神。
    村里的大娘说,他重伤而来。既是避世之人,也是半死之人,身上带着鬼气,是不能冲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