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赵俨——咳,李俨平日都住在军营里,他是个还不曾成家立业的人,再加上家中又有爹娘兄嫂,虽说跟着帝姬时是卖力干活,将自己当成个大人来用,现下父亲来了河北,营中只要有休沐日,他就都要跑回老爹的住所去尽一尽孝道。
    军营里的那点苦他吃了几年,早就吃惯了,可帝姬给老爹在真定城里安排了一处小院子,那院子在城西南角上,旁边有个池子,夏日里开满了莲花,风一吹,接天莲叶无穷碧,水面有清风裹着若有若无的荷叶香,飘进小院里,再如何的烈日,只要清风往脸上一扑,立刻就忘了。
    因此不仅赵俨爱回家尽孝,两个弟弟也都是孝顺孩子,只要有空,总要跟着一起回去尽孝。
    李良嗣回家时,正好就看到自己的好大儿盘腿坐在廊下,吃得满地都是掰碎的小莲蓬,一见爹回来了,立刻就蹦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你不要替他收拾,”李良嗣制止了一旁拎着扫帚走过来的仆役,“他这样糟蹋院子,让他自己收拾!”
    于是这位在外面也领过军的指挥使就低了头,臊眉耷眼地一边干起仆役的活,一边偷偷打量他爹的神色。
    “帝姬今日可好?”他小声问。
    “帝姬经略千里,焦心劳思,”他爹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说,“你我也当怀危惧之心,勉之再勉才是。”
    这话说得有点场面,李俨一边心里琢磨,一边飞速地将手里的活干完,扫帚推进一旁的仆人怀中,噔噔噔就也跟着上了台阶。
    “爹爹思虑之事……”
    李良嗣望了一眼台阶下,很有些鄙夷:“一院都不能扫,还要扫天下吗?”
    儿子侍立一旁,略想了想,便对那个还在做收尾工作的仆人吩咐道:“下去歇歇,不要让后院的人过来。”
    “大战在即,帝姬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是同你说了,帝姬一心为国,”李良嗣说,“你瞧瞧人家刘韐的儿子,聪明伶俐得很!”
    李俨就短暂陷入了迷思,不知道自己和刘子羽哪个更聪明一点,更笨一点。
    但他爹没让他陷入更久的迷思,而是抛出了一个重量级话题:
    “帝姬为你说了一门好亲,”他说,“是真定曹家的女郎。”
    刚在爹身边坐下的好大儿一下子就坐不住了,满脸通红,屁股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儿,儿,儿……”
    李良嗣皱眉,“你是鹅吗?”
    鹅儿子小声说,“儿只是不曾料到,爹爹,人家是阀阅大族,女郎必定既贤且美,儿只怕,只怕就算曹家看在帝姬的情分上,女郎心中也……”
    李良嗣又看他一眼,“你心中计较的事,难道帝姬不知道吗?”
    李俨一愣,恍然大喜,“孩儿以后必定——”
    在父亲的目光下,他住了嘴,往外又看了一眼。
    有风进了院子,寻到台阶下一个掰碎的小莲蓬,轻轻地踢一脚。
    那风是待不住的,片刻后就无声无息,不知道翻了墙又去谁家院落,可它带不走那个小莲蓬,倒是说不准会带走父子俩的只言片语。
    所以两个谜语人都闭了嘴。
    辽人在大宋朝廷里是没有前途的,李良嗣家尤甚。
    他们已经是被定性的三姓家奴,身上背了一口接一口的黑锅,可以说从燕京大战至今的一切战争罪责都被塞给了他家,虽说被帝姬抢下了性命,可只要同李良嗣沾亲带故的人,都不可能在大宋的朝廷里再有任何作为了。
    降金?降金得趁早,那些有兵有粮的军头争先恐后降过了,他们这群无根浮萍再去降金讨诰命,女真人就不免要产生怀疑:宋人不要的来我们这儿,难道我们大金是什么很贱的朝廷吗?
    所以赵鹿鸣可以很放心地用他们,他们无处可去,所有的抱负都寄托在她身上,自然无比忠心。
    但她只要想继续往前走,就不能光是挥霍这份忠心,也必须给出能令他们满意的回报。
    所以帝姬嘴上还在玄幻修仙频道,赵良嗣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要真是个无所求的人,怎么会给出这样丰厚的回报,摆明了用看待心腹的态度去对待他们呢?
    当然,这些话是不当说的。
    东西两京各有一位天子,位置占得牢牢的,她现在说,谁听?谁信?谁准备当那个叛臣贼子,一家老小命都不要绑在她的战车上?
    她得等。
    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在“某一天”到来之前,她都会是这副谨慎恭敬的模样,让天下人都相信她的纯良与忠诚。
    那些受她提拔,被她重用的中下层军官也必须等,等到那天来临,那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只要他们拔出腰间长剑,跟着她刀山火海再走一遭,他们就能为子孙建立一个比真定曹家还要耀眼的传奇。
    父子俩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李俨笑了。
    李良嗣也笑了,相对而笑。
    笑过之后,他拍一拍儿子的肩膀,从袖子里递出了一份诏书。
    “你既是要成家的人,不能以小小的指挥使登门迎亲,帝姬也为你想到了。”
    曹家的十七娘噙着眼泪,望向她的父母,“帝姬说的,便是金科玉律么?”
    她的父亲不看她,只说:“那人也不算配不上你。”
    母女俩含着怒气看着他,突然十七娘尖叫一声:“爹爹!你将我嫁了个武夫!”
    “唉,唉,十七娘,武夫怎么了?”
    “你们又不让我考功名,又不让我做学问,一辈子的指望就只剩下嫁人,那我自然要嫁一个清贵有前途的!”十七娘大怒道,“他爹爹已是个罪人,难道他还能给我赚一个诰命回来吗!”
    “他爹爹虽是罪人,他却不是,”父亲耐心地解释道,“你见了他……”
    “我见了他,”十七娘说,“要是不合我的心意,我就逼他写和离书!”
    父亲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帝姬亲自做媒的婚事,还配不上你吗?”
    “怎么就配得上呢?”母亲在一边用帕子擦眼睛,“你也不知争一争!曹家家大业大,十五娘十六娘都不曾嫁,怎么偏要嫁我家的女儿?”
    父亲就静了一会儿,说:“我争了,这是我争来的,他还不到及冠之龄,已谋到一个宣抚处置司统制的职位,怎么没有前程?”
    帝姬说,我们灵应宫有个小郎君很好,弓马精熟,做事也稳妥,在军中已经是个指使,还是辽国大族出身,只是被父亲连累,至今不曾成亲。
    她说了这一句,曹家的老太君自然就懂了,这是要给李良嗣的儿子做媒。
    自然妇人们是有所臧否的,这要是个少年进士,大家恨不得撒泼打滚儿拽着拖着也要抢给自家闺女;要是个少年举人,那也很值得登门提亲,再三番五次地暗示自家闺女的贤淑与美德……就算是个秀才也好呀!
    李家这孩子,书没怎么读,功名自然也没有,倒是跟着帝姬当了几年的小道士!
    某几房的老爷无所谓,“不过是个女孩儿,帝姬开了口,吃亏了也算得福了,你不舍得,多给些妆奁就是。”
    听了这话,夫人就沉下脸。
    虽然都说女子见识浅,她却到底没有大老爷那样的决断,“你说得福,究竟谁得了这福?十六娘虽说是庶出,我要真推她作了这门怨偶,她一辈子耽误,我这嫡母脸上又有什么光彩?”
    这话就噎得老爷吭不了声。
    另几房也犹豫,犹豫的理由什么都有,总体还是不满意男方的出身,又不敢回绝了帝姬时,宣抚使司的公文就下来了,一个小小的指使升为处置司统制,还不到二十岁呀!人家也是可以光明正大领一军的人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算他有前途,”十七娘还是不满意,“他毕竟是个武夫!”
    被闹得很头疼的阿爹就叹气,“你刚刚还说要他的前程,现在前程有了,你又闹什么?”
    他面前比桃花还要鲜妍美丽的女儿就闭嘴了,双颊有些淡淡的红,将头扭去一边。
    总算她妈是看懂了,说:“等打完这仗,让他回家养一养,谁生下来就是个黑皮小子?”
    “那也比不得人家白玉般的少年郎,黑黝黝的大汉出门连花也戴不得!”十七娘小声嘟囔。
    ……反正李世辅和岳飞都试过,效果不是太好。
    这一番拉拉扯扯后,当娘的比较精明,抛出了一个最有诱惑力的好处:“他现下住在附城的营中,来日还要行军打仗,眼下你能回娘家来住,来日去了京中也有咱们自己的房子,不比那些嫁鸡随鸡的更方便?”
    当爹的就给了些更加简单粗暴的诱饵:“十七娘,这桩亲事不比寻常,你以为其他姊妹还能与你比妆奁吗?”
    有理有据,十七娘信服了。
    李家在真定原没有住处,帝姬给李良嗣安排了一个朴素幽静的小院子,但装十七娘的妆奁就不太够。
    但不用慌,真定曹家是土地兼并的大户,在城中挑挑拣拣,在李良嗣那个院子旁边又置办了一处宅院,再在墙上开了一个小门,将两户打通。
    甚至满城都传说,这院子也不过是给曹氏放嫁妆的地方罢了——放都放不下!那一台台漆过的沉甸甸木箱,染得满城都是新漆的气味。
    十七娘穿着好像比那些木器还要沉重而华美的衣衫,坐在车中,竖起耳朵静听着外面的议论声。
    她心里原本是悬着的,七上八下,她家总喜欢同那些清贵读书人联姻,可临出门前,大母握着她的手说:“咱们祖宗能治下这样的家业,可不是靠的读书科举,十七娘,说不定你比谁都有福气哪!”
    那一声声似乎还在耳边,忽然又有人高声说话,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他们说,今日这场大婚可了不得呀!你们可听说了没有?就连宣抚使宇文相公、转运使虞相公,还有咱们的刘相公!都来喝喜酒了!
    这是什么样的排场!
    十七娘嘴角就立刻翘起来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喧嚣也渐渐静了。
    那些繁复的礼仪搅得她昏头涨脑,现在总算是清净下来,可以仔细看一看身旁的新郎。
    身材是很高大挺拔的,不如那些白面书生好看,但举手投足也并不粗鲁,神情里又透出些羞赧与生涩。
    这股子羞赧与生涩映在新娘眼中,就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新娘上下仔细打量他一会儿,看得新郎小脸黑红,她又左右看看,新房里负责“撒帐”“合髻”的女使都已撤下,过来闹洞房的宾客也都已经离开,眼下洞房里只有两位新人了。
    “你过来。”新娘坐在床上,向他招招手。
    新郎像是愣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些惊慌,不知道手脚该放在何处,又该如何“走”过去,很有些磨磨蹭蹭。
    但他总算是用两只脚走到她面前了。
    新娘突然伸出手,摸了他的腰腹一把!
    新郎整个人就颤抖了一下,但到底硬挺着不曾躲,只是低头看看新妇,小声问:“你,你做什么?”
    “你是个武夫,我原本不想嫁你。”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而,而今呢?”
    “而今摸了一把,也还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