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大捷两个字,”帝姬说,“臣妾已经说倦了。”
    正为她梳头发的佩兰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帝姬是有一点灵应的,在帝姬身边侍奉,但并不是全天都在的宫女们会有这种感觉,认为这位主君聪明又敏锐,还有着近乎可怕的直觉,能够从一片灰蒙蒙的,长了相似面孔的朝臣之中找到那个想对她不利的人,并且顺藤摸瓜将整个阴谋都翻找出来。
    佩兰则觉得,帝姬像是还有小女孩儿的一面,比如她早上对着镜子,偶尔就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像是从话本上学来,因此带了一点表演气质。
    她年幼还不曾入宫时,在上元节的夜里,被父母领着往朱家桥走一走,听楼上明眸善睐的女子说一段离奇的神仙故事,那女说书的就是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
    好在始作俑者就这么人淡如菊地对着镜子,嘟嘟囔囔完这一句,就恢复了正常。
    身边这位大宫女就笑,“只有帝姬这样在云端的仙人,听了俗世里的俗事才会倦,我们这样的俗人,听个一百年的大捷都不会倦呢!最好是一路大捷,收复燕云才好。”
    “对,问题就在这里,”帝姬说,“你要问我唐县这几次大捷能不能一路收复燕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佩兰就下意识用小手指挠了挠自己的头。
    大捷了,又大捷了,双大捷了。
    岳飞领着那支祁州义勇去打金军,先小赢一场,击退对面的进攻,听起来已经很梦幻。
    因为祁州义军的水平差不多就是拉去镇压农民起义——按照朝廷的说法,得叫剿匪——都要被扛着镐和锄头的赤膊光脚老农民追着打。
    这不是说笑,宣和七年河北爆发了大起义,竟然还要将童贯和西军调过去镇压,这就是铁一样的事实:整个河北的地方州县守军是根本不足以与农民起义抗衡的。
    那么,一支打不过老农民的军队,去了定州前线,面对着全副武装的金军,突然就觉悟了忠君爱国的情操思想,有组织有纪律听指挥敢打敢拼敢牺牲,给完颜宗望按在地上摩擦了?
    他们第一场能小赢几十个常胜军的人头,保持完整建制,在对方撤退后,收缴一些金人来不及带走的战利品,这已经是能量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表现了。
    在第一场胜利后,岳飞写信送回来详细说了说。
    “大家都是好儿郎,精神饱满,斗志昂扬,”情商很高的岳飞先夸了一句,“皆千里驹也!”
    在他搜肠刮肚地用完所有赞美词汇后,就开始写起祁州军的不足了:简而言之,除了精神和斗志之外,全是不足。
    他们没有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没有战斗经验,他们偶尔会去追一追祁州境内的盗匪,大部分情况下铩羽而归,小部分情况下他们会摇人,真定府或者河间府自然会派友军过来帮忙。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也不可能装备完整,有些士兵穿皮甲,有些军官也穿皮甲,还有些连布甲也没穿,在十月初冬的寒风里精神抖擞地晃着两条黝黑的胳膊。
    哦对了,岳飞委婉地提及一笔,义勇在名册上是三千,但我大宋的传统,帝姬明察秋毫,一定是知道的。
    所以走到唐县的实际人数其实是一千五,算上了一些工匠、役夫、闲杂人等后,加一起可以凑到两千。
    ……为什么役夫这么少呢?当然是因为这些士兵自己也差不多就是半个役夫啦!
    哦对了,还有一句评价,不是岳飞说的,是冷脸主簿李素说的。
    李素说:臣去过祁州,那里遍布河滩沼泽,开垦不易。
    她听了不解,问:这与士兵有什么相干?你想说他们都有在沼泽地作战的经验吗?
    李素说:臣只是想说,他们都是好百姓。
    帝姬就沉默了,有点凄然。
    当然帝姬没有沉默很久,这支义军接二连三的大捷就传过来了。
    “赏够发吗?”她坐在李素对面,两只脚离了椅子,轻轻地荡了两下,整个人就显得很吊儿郎当,“够发的话就安排车马,往唐县去吧?”
    现在轮到李素凄然了。
    言归正传,岳飞在评价了祁州军的表现后,又评价了金军的:
    很奇怪,他说,金军这两场进攻旗鼓不振,军阵不整,士兵们斗志也并不高,因此其实也不要什么战术,大家都在平原上摆好阵势,宋军乌拉冲锋,金军那边就开始逃了。
    逃归逃,在唐县和宋军狗斗的始终只有董才所率一万前军,完颜宗望的中军大营还在北平(今河北顺平县),稳如磐石,动也不动。
    岳飞第一次就没敢让士兵追,当然士兵也不听他的。
    这群宋军一看对方跑了,地上丢盔弃甲什么都有,就嗷嗷嗷地追,追出了十里地,压根不听岳飞在后面喊什么,最后还是赵简子又使出军法官的老本行,砍瓜切菜似的追上去处死了几个选择性耳聋的宋兵,算是勉强将军队收拢回来。
    跑得这么散,金军也没跳出一队伏兵给他们俩耳光,岳飞心里就也跟着狐疑了。
    第二场大捷,他就提前和几方将领好好沟通协调一下,以定州军和祁州军合围的布阵,想试试能不能直接给董才这一万用来清理道路的前军全部拿下。
    然后就轮到他说“很奇怪”的地方了:
    金军的前军没有成建制骑兵,但就在宋军准备合围,前军开始溃败时,金军的骑兵出现了。
    出现了,并且几次冲锋,直接给他们的包围圈踩散,放前军徐徐后撤,又扔下大量的辎重。
    宋军乐疯了。
    所谓辎重,什么都有,牲畜、美酒、布帛、铜钱、粮食、草料、大量的工具、马车,哎呦!这里怎么还有神霄宫的符箓啊?还有亮晶晶的琉璃球!
    总之就是祁州和定州的士兵都乐疯了。
    消息传到真定府,大家更加坐不住了。
    大户人家的傻儿子就捧着金银四处打听,花多少钱能在宣抚司谋一个位置,顺顺利利被派去唐县啊?
    田里有些刨土准备种冬麦的农人就打听,这临近的几个村庄,有没有哥们准备一起参军啊?
    大户人家的妈已经开始忙着给儿子备车马,马车里装着一个又一个厚厚的包裹,里面有裘衣皮靴,有治内外伤的灵药,还有从神霄宫求来的灵符。
    庄户人家的妻子就简单了些,刚刚秋收完毕,她们是能拿出二斤麦子,去磨坊处花两个铜钱,将麦子磨成面粉带回来,好好给丈夫烙几斤面饼的。
    “待发了赏,若是有骡子牵一头回来最好,”她叮嘱,“毛驴也不嫌弃!”
    他们都是有梦想,奔着梦想去的人,但那些已经在军中和宣抚司的人,因为离梦想太近,声音就变得焦灼起来,甚至透了些不友好的意味。
    “而今正是大军前往北平,与金军决一血战的时机呀!何故令我等困守真定,报国无门!”
    “唉,只恨那岳飞!独他得了帝姬青眼,竟又立下这样的功劳!”
    宇文时中所提醒的那件事,已经从真定府中渐渐开始发生了。
    那些原本就守在真定府,并非灵应军嫡系的军官说:帝姬虽好,可毕竟是个妇人!
    要是能换一个勇猛无畏,有男儿气概的统帅,恐怕现在我等已经随他立下登临翰海、勒石燕然的大功了!
    这样的揣测渐渐汇聚起来,从窃窃私语就变成了更加庞大,也更加可怕的声音。
    “确实是说倦了,”帝姬对着镜子看完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后说:“我准备领河北义军、灵应军、真定守军,共计三万余兵马,亲征北平,看一看完颜宗望的中军大营究竟什么模样。”
    佩兰一下子就不能呼吸了,她看着这个坐在镜前喃喃自语的少女,不明白这样郑重到可怕的决策是如何草率被说出口的。
    但赵鹿鸣又说了一句:“你先把李世辅给我叫来。”
    “李世辅?他奉帝姬令,近日都在赵州养马……”
    “对,”她说,“我得等他来。”
    蜀国长帝姬的日子不好过是真的。
    从后方的她,到前方的岳飞,都只有猜测,猜测金军奇怪的行为到底是源于诈败,还是源于完颜宗望甚至是金人的大后方真出了什么问题,因而导致了这种指挥滞涩。
    他们不是唯一在猜测的人,北平的金军大营里也在如此猜测。
    秋天的草虫已经渐渐悄无声息了,整座大营就显得诡异的安静。
    士兵们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待,不知道等些什么,不知道会等到些什么,因而他们原本是极焦灼的。
    但他们的四郎君如同不知疲倦的金甲神人一般,每日都穿齐了铠甲,腰间配着长剑,一圈接一圈地在营内营外巡视。
    这个青年将军的目光冷得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那刚要张开的嘴也就重新闭上了。
    他们原本很想说:听说四郎君也不能进中军帐呢。
    听说上京派来诘问的使者也不许进中军帐呢。
    听说……
    女真人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他们只有小声说一句:
    “神佛一定要保佑菩萨太子呀!”
    终于在唐县的前军第三次大败后,有接二连三的飞马冲进大营。
    “何处来的消息?”
    “真定!”第一个斥候说。
    “太原!”第二个斥候说。
    完颜宗弼点了点头。
    “你们随我进中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