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苇泽关下变得非常热闹。
    这里原本只是一处关隘,关上装不了许多人,要是给赵鹿鸣一些选择余地,她会更倾向于要些精兵,熟练不用很多,但能快速翻山越岭,钻隙迂回,到达太原城下。
    但神秘的运气能给让她赌中援军是耶律余睹的人,让她能救出灵应军主力,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需要感恩戴德,斋戒沐浴洒扫祭祷,实在是不能再提更多的要求了。
    她也没有提出更多的要求,实际上在她回到苇泽关,从马上跳下来,进了陈遘安排给她的房间后,她立刻就昏倒了。
    从真定出发的那个夜里开始,直到今天,她和士兵们一样,连续四天没有睡觉,她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有人在惊呼,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似乎也是一种变向的保护,因为当她躺下时,死亡般的静谧铺面而来,像是拉扯着她往深水里去。
    那里没有游鱼,没有光亮,自然也就没有水面上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她就在这死亡的最深处躺了许久,将她的战车和铠甲,长枪与大盾都扔在了一旁。
    但在公主睡着的时候里,整个苇泽关都在忙个不停,尤其是陈遘和李素。
    陈遘要清点人数,安排他们都住在哪里,李素则要清点灵应军带回来了多少物资,粮草有多少,辎重有多少,苇泽关自己长不出粮草来,如果要运送粮草,该走哪条路,现在太行山西侧既然已经被金人的西路军占领了,也就是说运粮队有一半暴露在西路军的他威胁下,而另一半则需要排除万难,不被完颜宗望的骑兵给劫掠了去,那选择路线和时间就都需要非常慎重。
    除此之外,灵应军在一批一批地入关。
    他们都很狼狈,也都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男兵下巴上长出青黑的胡子,女道的两颊就迅速凹陷下去,等进了城,陈遘破例要他们住在城内,立刻就有“义军”抗议了起来。
    “俺们都在关下搭棚子,凭什么他们倒能睡在房里?”
    陈遘是个很柔和的文官,这时候听了他们发牢骚,依旧态度非常柔和。
    “他们是殿下的亲军。”
    “那俺们就是小妇生的嘛!”
    “也倒不是,”他叹了一口气,“只是人家能在敌军重兵包围下支撑四日,突围而归,尚有元气,诸位当细思,自己麾下将士又如何?”
    这群人就不吭声了。
    虽然他们多半没和金军正面交锋过,不过对彼此的能力是有一些了解的。
    比如说这次跟随赵鹿鸣出征的卷王,人称“常小哥”,就是河北诸多大盗中实力相当可以的一支。
    他有三千兵——虽说忙时也得种地,但闲时人家确实是操练过的,这就很了不起——还努力给这三千兵都穿上了甲,管他是什么从常胜军那淘来的破皮甲,还是杜充那买来的烂铁甲,反正实实在在是穿上了甲。有甲,还有武器,出门打仗不扛锄头铁锹,这就极其有范儿,比义军之中许多民兵要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这次出征前,常小哥也是给他们安排了一顿酒肉,各个吃得雄赳赳气昂昂,让首领安心凭着他们独步河北,进一步独步天下,甚至在气势上压过公主一头,也未可知呀。
    长公主冷眼瞧着他们,只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没什么挑战性的活:让他们去完颜宗弼的侧翼放个火。
    也不用近前了放,每人背一捆柴,排成阵线,第一排放下,第二排点火,第三第四排继续往上堆,多么简单!
    在苇泽关升帐时,常小哥当时听了军令,还略有点嗤之以鼻。
    “若是我军短兵相接,杀退了金人,这火岂不是白放了?”
    “嗯?”长公主有点疑惑似的,“杀退了完颜宗弼?”
    “他不过是完颜宗望麾下一纨绔罢了!”常小哥笑道,“殿下的将士被他用计谋伏击,才受困至今,我军若是……”
    长公主打断了他的话,“你将火先放起来!放起来后,你想试一试他的轻重,尽管去试。”
    试试就试试!
    灵应军还在缓缓入城,每一个道兵都浑身是血,神情疲惫,有些山下的小头目软硬兼施溜进城里,想看看这支吃了败仗的军队什么样,躲在道边就偷偷地看,边看边指指点点。
    忽然有人的目光就望过来了,像是两道光,更像是两支箭!飞过来,擦着他的脸颊,划开了长长的两道口子!
    好锋利!一眼就看得人腿软胆寒了!
    等到那个士兵已经走过去,这几个小头目还在心惊肉跳,互相就问:“你们可看见了么?”
    有人说,“吓死了!”
    又有人不服,“俺们也是刀口上沾过血的,凭什么叫他们的威风盖过去!”
    说这话的人立刻被踹了一脚。
    “你那刀上沾的是什么人的血?能和灵应军比吗!”
    这个角落就不吭气了,过一会儿,又有人说:“常小哥的兵马在后面?怎么还不曾见到?”
    “他还没回来!”
    “怎么!他殿后了?”
    “他倒是不想殿后,可他没别的办法,他的兵跑丢了!”
    常小哥的鼻涕和眼泪已经冻结在了一起,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些雄心壮志,那些被酒肉堆起来的狂想,在完颜宗弼的狼牙棒下全都被粉碎个一干二净了!
    他不是个蠢人,事前对金军的猜想并不算错。
    金军是一心三用,一边要保住对灵应军的包围,另一边还要应付突如其来的火攻,最后才是和他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那他的“常家军”就很占便宜。
    不仅如此,长公主竟然还用了些什么妖法,令金军自相残杀起来了!
    对面人数不比他们多,也是连战几日的疲惫之师,怎么看都该他们胜!
    这不是捡便宜的时机什么时候是捡便宜的时机!
    那些辎重粮草战利品,就该他们先抢个大份儿的!
    他的儿郎们呼呼喝喝地就冲上去了,一枪戳出去,女真士兵就用盾挡了,反手拎着铁骨朵上前猛地一砸,儿郎没躲开,那硬邦邦的脑袋立刻就凹进去一块。
    凹进去了一块,左右两边的兄弟就吓傻了,愣愣地看,于是那个女真士兵一盾牌砸在左边人的脸上,一脚又踹在右边人的肚子上,这两下完事,铁骨朵也从那糟烂的脑袋里拔出来,又一次砸了下去。
    等到后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哆哆嗦嗦挺着长枪往前冲时,那女真士兵又不是孤军奋战,他左右也有人,而且不是傻愣愣的呆鸟,早就举着盾牌冲上来,将同袍护住。
    护住之后,“常家军”要面对的就是第二轮更加凶猛,也更加迅捷的反冲锋了——说实话,什么冲锋反冲锋的都太文绉绉了,叫这些打家劫舍出身的汉子看来,对面那是打仗吗?
    那简直是砍瓜切菜!
    对面也在嘀咕。
    “灵鹿公主从哪找来的这群人?”完颜宗弼身边的副将说,“瞧着咱们人不像打仗,倒像是剿匪。”
    连第三轮都没抗住,阵线就散开了,崩溃了,在黎明的冬夜,晨光还没有洒在林中的黑夜里,撒丫子乱窜,奋力逃起命来。
    常小哥还在后面大喊大叫,指挥着虚空中的军队,直到对面一个奚族的骑兵冲过来,他就“嗷!”地一声,抱着头滚进了山坳里。
    这场仗说起来参与者众,等到天亮时,战场上剩下的只有两支军队。
    他们棋逢对手,因此杀红了眼。
    他们也是真正有血仇在的,因此昨天入夜前那些亲亲热热的招呼,那一口辣辣的酒,被清晨的寒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了。
    女真人说,你们祸害了我们多少姊妹,逼着多少人跳进混同江里替你们捞珠子!这仇一辈子也算不完!
    契丹人就说,你们这些窃国的叛贼!你们当死!
    在这已经叠了一层又一层尸体的山谷里,他们踩着别人的血肉,红着眼,咬着牙,牙齿里泛出血沫,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像是能无休无止地战斗下去。
    宋军都跑光了,他们还在清晨的烈火中厮杀。
    这就给了常小哥从草堆里爬出来的机会,他爬出来,四面张望,看到那些击退他军队的女真人又匆匆忙忙加入到与契丹人的战斗中,他就总算是缓了一口气。
    但他的劫难还不止这些。
    他慌慌张张地往山下跑,跑着跑着忽然就停了脚。
    “我的兵呢?”
    他的兵到处都是。
    有活的,有死的,有烧焦了的,也有倒进河里淹死的,但金人没心思替大宋剿匪,所以大部分“常家军”活下来了。
    他们就蹲在树林里,一个接一个,迷茫地蹲着,偶尔也站起来走一走,饿了刨一点树根,或者剥一段树皮尝尝,呸呸两声后再继续迷茫地蹲下,或是继续走一走。
    这座山上,以及附近的几座山上,山上山下,到处都是这些迷茫的吗喽。
    灵应军已经到达苇泽关,在陈遘安排的房子里睡下了,李素找到尽忠,花了一点正直主簿通常不会用的手段,逼他爆了点金币,找了些附近山里的妇孺过来,帮忙在山下的绵蔓河边给灵应军士兵洗洗衣服,再缝补一番,等他们醒过来时,就有缝补好的干净衣服穿了。
    那河水红了好几天,像是将河底的石头也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