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大营里的金军犯了难了。
    那营中自然是备好了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十八般武器,十八班手段,什么给劲儿上什么,突出一个目的就是绝不能让契丹军回去。
    至于全歼,也不一定就要立刻让他们全歼,金军营中刚进一步时,也有扔下的各种辎重,其中甚至有女真人的强弓、铠甲,还有几十匹在营中乱跑的战马,每一匹都是油光水滑,让人一看了心里就馋的发慌。
    等他们冲进去,四面的伏兵一起出来,将他们扣在里面,他们自然就乱了。
    不乱也不要紧,反正金军可以慢慢围,慢慢杀,女真人在山林里埋伏猎物时,几天几夜的苦也能熬住,等苦熬到猎物出现,他们又能追着猎物跑个几日,凭它是多大的熊或是虎,又或者是一支如何狡诈机敏的族群,女真人都能想到好办法,最后将他们一举拿下。
    所以他们原本是很有信心的,他们还更有信心在拿下了朝真公主唯一的主力契丹人之后,蒲察石家奴将军一定能戳破宋军中军的把戏,将那支伪装成西军的河北流寇毫不留情地歼灭掉。
    这可不仅是萨满的预言,所有的斥候与幕僚都是这样说。
    可现在他们突然发现,这个计划出现了纰漏。
    第一步引着契丹军下山,他们做到了,花了很多钱,但值得。
    但第二步——他们不进营啊!
    不仅不进营,他们还缓缓地集结起来,又一次向着那山上爬回去了!留下了殿后的军队,一个连着一个,一面结阵,一面缓缓后撤。
    营中的指挥官果断下令,“出营!”
    也就是在此时,缓缓后撤的宋军忽然不后撤了。
    有人高呼一声:“向前!”
    论战斗力,女真军可称得上是当世最强的,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且经历了无数场南征北战,他们的指挥官也都是从血与火里历练出的——但他们有个无可奈何的短板:人少。
    就算现在留在家乡的女真年轻人抓紧结婚生娃,可没有二十年到底造不出一批新的战士,所以一共就那么几万女真军,他们必须省着点用。
    蒲察石家奴为了围杀宋军主力,将手里的女真军带走了,剩下的只有千余人在大营这里,他们原本也不是作为战斗主力,而是用来当督军压阵,以及必要时的选锋。
    他们听到军令,立刻就有反应,可也只有他们有这样迅捷的反应。
    那些正在往营里逃的金军呢?
    人家从来也不是女真人,人家只是随波逐流的辽地汉人,要不是因为演溃兵演得像,同时也战力拉胯,蒲察石家奴也不能选他们来当诱饵啊!
    他们今天也起了个大早,硬着头皮跟着女真太君们同契丹人打了半天的仗,现在既然可以溃退,自然要大溃特溃,溃进营中好好喘一口气,等契丹人被伏兵围住,他们这口气也喘匀了,再上第二阵。
    但现在营内有人往外跑,赶着他们转头继续去和宋军交战,这就麻烦了。
    需要花费的时间巨大,而且他们溃散时哪有什么阵型,又哪能做得到同伍同队的人都跟在身边?
    跑得最快的人里,有服从命令的人立刻转头,但更多的人站定了发愣,跑得没那么快,因此得令也慢些的人就一头撞上去。
    营前一片混乱。
    宋军就是此时冲上来的,带头的是个黑眼圈儿军官。
    眼圈儿没办法不黑。
    因为曲端这位副帅实在是太令人发指了。
    就在今天天不亮的时候,士兵们睡得还很香甜,武将们已经聚在中军帐里了。
    老种相公身体不适,所以由曲端暂代了他的职务。
    据说老种相公并没有什么身体不适,他吃得好睡得香,只不过曲端偏好半夜鸡叫,因而谁都不忍心让老爷子起来。
    长公主作为这支军队最高的统帅,自然也必须起早,坐在主座旁。
    看到长公主来,曲端还挺高兴的。
    “殿下虽为公主,”他说,“也该学一学行军布阵之道。”
    被爹了一句,尽忠暗暗攥拳头,但公主没什么反应。
    她脸色有点苍白,两只眼睛也直勾勾的,坐在属于她的那把椅子里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极为宁静的气质。
    后来是军帐里的武将们挨个答题,曲端很满意地摸摸胡须,转头想考校公主一番时,才发现公主已经睁着眼睛睡了好一会儿了。
    这道题就是在今天凌晨时曲端出的。
    自然曲端不觉得是在考考大家,他只是把预案做得更详细一些:
    如果金军诈败,怎么办?
    及格答案是列阵缓缓而退,不理睬他们的诈败,更不许贪恋战场上的财物。
    但更高分数的答案是,金军诈败后,发现宋军前军缓缓而退,准备与中军合作一处时,金军多半会想方设法再追出来,阻止契丹军与公主会和,因此还要准备第二套预案。
    这个答案是一个小军官答出来的,但曲端面沉如水,对他并无夸奖,只是允许他领了这一营,跟在契丹军中,准备到时建立奇功。
    公主坐在他身边,还在散发着宁静的气质,因此也没听到散帐之后,他同种冽的对话。
    种冽问:“此人颇有些机灵,看气势也颇有些鸷勇,经略或是他的伯乐呀!”
    曲端说:“这些话还为时尚早。”
    种冽问:“为何?”
    曲端就皱眉:“他原在王渊麾下,生得些嗜酒尚气,不可绳检的性情,西军之中,颇多此辈,只是他又确有本事,我是想要磨一磨他的。”
    种冽说:“原来如此,可有出身?”
    曲端说:“他姓韩,名世忠,不过是个军汉,哪来什么出身?”
    说完了这些琐碎的话,种冽就返回准备等老种相公起床后,交给他今天的会议记录。
    走之前没忘记看公主一眼。
    公主坐在烛火旁,像是在参悟三清的道理,又像是神魂已经出游去往神霄之上。
    ……总而言之,睡得挺香。
    于是别说种冽,就连曲端都有点不好意思,蹑手蹑脚地从帅案后起身。
    “且让公主多睡一会儿吧。”他对尽忠和佩兰说,“就劳烦几位照顾了。”
    大家都是分作两份,可营中的金军被这个黑眼圈军官缠住了,契丹人却没被缠住。
    在耶律余睹的号令下,他们有条不紊地重新退回山上,并且将阵线拉长,两翼如同双臂伸展,围向冲下山的金军。
    这连绵不绝的契丹旗帜,连绵不绝的号角与战鼓,响彻在四面八方的山上,与山下的战吼交错回滚,反复激荡。
    蒲察石家奴惊愕地抬起头,他那粗糙如磐石般的面容顷刻变得严峻。
    有人在他身边问,“郎君,咱们是不是中了宋人的狡计!”
    他冷声道:“尔要乱我军心么?!”
    远处是很吵的,可近处就静极了。
    这位完颜家的贵婿说:“宋人的手段,我早已知悉!”
    他这样自信,众将不安的心也就压了下去。
    一切都在计划内,他们只要能攻破朝真公主的中军,不管契丹人机警还是谨慎都再没什么用——那些叛徒只能再次跪倒,将头颅抵在女真人的靴子前,痛哭流涕地祈求活命的机会。
    山谷间的沉雷还在回滚,四面的契丹旗帜已经越来越近。
    蒲察石家奴拔出自己的长刀,“大金!”
    “大金!”
    女真人齐声怒吼,那声势盛过天上的惊雷。
    一切都在计划内是不可能的。
    这支宋军的异样,蒲察石家奴一接战就察觉了。
    他们训练有素,显然不是草草招募的乌合之众,兵士之间互有配合,这种配合不需要口号,
    是超出训练,只会在战场上练就的默契。
    河北军是不可能有这种默契的,因此金军一开始就很吃惊。
    但那时他们还有些侥幸心理。
    朝真公主麾下也有晋宁军,更有她自己的灵应军,这都是很善战的,如果放在后军处,现在后军变前军,表现得出色些也很正常。
    可他们很快又自己驳斥了这个想法——灵应军是公主的亲军,他们只会围在公主身边,怎么会用来殿后?
    那么也许是晋宁军呢?
    晋宁军人数也不多,只有两千余人,要是他们殿后,阵线是很薄的。
    为了验证这种想法,金军派了选锋向前,奋力地在宋军的阵线上撕开了一条口子。
    口子后面有一模一样的人蹦出来了,依旧是举着盾,提着斧,一个人,一群人,人人都与第一排的勇士毫无区别。
    甚至连他们的作战习惯都是一模一样的!
    蒲察石家奴那时的心就已经清晰明白地沉下去了。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狡诈又可恶的人!她麾下竟然真是西军,可她从太原向南,多少人都说她坑蒙拐骗,举着西军的大旗吓唬人!
    现在他回头仔细一想,就全都清楚了。
    她先借了西军的旗帜吓唬人,骗来了军功,又用军功做旗帜,骗来了西军!
    等到手里既有金鼓旗帜,又有这支大军后,这个蛰伏了数年,惯会用一副可怜面孔骗人的小女孩终于露出了她怪物的面孔,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