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左瀛躺在地上,并没有立刻死去。
    他穿着最精良的铠甲,但旅途太过颠簸,再加上要进帐面见公主,他将头盔和颈甲都摘了下去,吴玠那一剑就正好戳穿了他的喉咙。
    现在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向整座军帐里每一个人,每一个表情。
    他的脸上自然也是有表情的,他是个文官,很有胆量谋略,心机手段,他来这里时,原本准备了许多威胁的话,又准备了许多婉转的劝说。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在大宋的京城里是所向披靡的,他见了一个又一个饱学之士,每一个文官都有堪称清贵光辉的履历,说不定口才也不逊于他,可他不是只有舌头,他身后还有大金的铁棒。因此那些清贵的文官们就被他说得面如土色,一次两次,十次八次后,他也就稍稍地沉迷进去了,觉得他有这样的倚仗,自然在大宋的疆土上所向披靡。
    可现在他躺在尘土里,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冷漠得像看路边一条将要死去的狗。
    他那些抱负志向,那些名垂青史的渴望,都在这一瞬化了烟云。
    左瀛脖子上的伤口里一股一股往外涌着血,他想说话,可嘴里只有血沫子,一声也说不出。他想要说出自己的疑惑,他不明白公主怎么就敢?
    她怎么敢!她是个女子,怎么敢将兄长的性命安危置之不理?!
    那双徒劳的眼睛终于找到了人群后面端坐的目标,那个少女就坐在椅子里,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流。
    她就是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他,她的眼睛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
    左瀛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中军帐里忽然喧嚣起来,有人在大声叱责那个剑上还沾着血的武将,有人义愤填膺地要将他拖出去斩了,气氛闹闹哄哄的。
    但这些都和左瀛无关了。
    这人死了。
    但没有人再去看他一眼,大家都在紧张地看着吴玠,并且用眼睛的余光去注意着公主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怎么是他呢!
    怎么会是他呢!
    有的人在懊恼,有的人在愤怒,还有的人在惊叹,甚至赞赏。
    种师道就坐在长公主的身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不会站出来的,自然他老迈年高,干不动这样的活,可种家的人也不能站出来,替他把使者杀了。
    这人是带着皇帝的消息来的,这就意味着谁杀了他,谁在众人眼中就算彻底的跳进了风暴之中,进一步自然是从龙之臣,是尉迟敬德,退一步就是乱臣贼子,下场不比成济好太多。
    种家的儿孙们为大宋战死的够多了,老种相公的声望功劳也算是攒的够多了,现在他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不那么执著要儿孙更进一步,平安就好,没办法平安的话,马革裹尸也行,这么激进的表态他是做不来的——况且他也是太上皇牵着手,泪眼婆娑地嘱托过的人,老人心里哪能没有些忠君爱国的老想法呢?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周围的每一个人。
    契丹人也不能站出来。
    契丹人从公主这里拿到了安身立命的承诺,他们也在虒亭之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这种带着政变意味的行动一旦出现在他们身上,他们就很容易被当成弃子——谁知道哪一天不会被政敌刨出来当成致置他们于死地的罪证呢?
    风险太高,收益不明,凭什么?
    李世辅也不能站出来。
    他自蜀中起追随公主至此,他杀人和公主杀人没区别。
    尽管那一瞬间他是已经握住了剑柄,但他并没有向前一步。种师道现在再看他,小伙子已经将手收回去了,若无其事地站在人群后面,像是无事发生。倒是种冽脸上的戾气还没消散,看向使者尸体的眼神依旧冷冰冰的。
    ……真是劲敌啊。
    老种相公又看向了曲端。
    曲端就是那个咆哮着要将吴玠拉出去军法处置了的人。
    一点都不意外。
    曲端气疯了,所以才喊了那么一句。
    但王善就立刻上前劝阻,“小吴将军也是一时意气,阵前斩将,大不吉呀!何不令他戴罪立功?”
    又有徐徽言向公主求情,“殿下,殿下,求殿下饶恕了吴玠这一次吧,打他几十军棍,千万留他一条性命!”
    种冽说:“俺见他对皇帝这般不敬,已是气得头晕眼花,要不是小吴将军,俺也要拔剑的!豁出去俺这条性命,俺拼死也要溅他一身的血!”
    这乱糟糟一片的声音里,有人小声说:“晋卿原是要与他同归于尽的,这做不得假,左先生自己武艺不精,怪不得人呀!”
    曲端喘着粗气,看向周围这一片人,看向被甲士按住的吴玠,再看向老种相公。
    老种相公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曲端最后看向了公主。
    公主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这位西军之爹愤怒的头脑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冷下来,他就清醒了。
    这里或许有笨人,但至少这几位高层都不是笨人。
    他们或快或慢,至少是在左瀛咽气前,全想清楚了吴玠跳出来意味着什么:
    中层军官有自己的想法。
    多奇妙啊!
    当大宋摇摇欲坠,国土被金人长驱直入,京师被围了一次又一次,两位天子一位出逃一位被俘虏后,西军的帅臣们就从各路宣抚的袍角下恢复了神志,他们那被朝廷威势桎梏住的头脑开始活动起来,并且进一步诞生出权力的欲望。
    他们来河东之前,明面上可能同陕西的各路高级指挥官打过招呼,也可能根本没打过招呼。都是手握大军的人,不需要通过上司去同公主联系,更不需要上司赚取到这份功劳。
    这被帅臣们认为是最正常不过的,他们不用对上面负责,他们要凭自己的决断选择自己的路,那些白面无须或是微须的宦官和文臣已经不敢颐指气使。他们就躲在自己的府邸里,每天忧心忡忡,或是醉生梦死。
    现在公主被帅臣们选中了,但她也必须给予他们足够的利益,尤其是在“那一天”来临时,她尤其需要让渡自己的利益给他们,他们才会真正地支持她。
    可现在他们突然发现,朝廷的权威被削弱后,公主的权威起来得更快,而且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获得了中下层军官的拥护!
    谁做初一,谁做十五?
    这事太可怕了。
    可怕到曲端整个人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在那一瞬间还想说些什么,可公主已经说话了。
    “对了,之前是不是曲经略说过,韩世忠还带了妇人进营?”她声音很轻很柔,“这样莽撞荒唐,一起记下,等着戴罪立功吧,尽忠,你去叫几个人拎几桶水进来……唉,我兄,我兄!”
    所有人都看到公主在说完这些话后,忽然像是经受不住一样,整个人向后仰去。
    身边的女道立刻将她扶住,搀扶着半昏迷的公主往后帐去了。
    即使是曲端,也不再问出“这是一回事吗”之类的傻问题了。
    老赵家的人是有些一脉相承天赋在的。
    需要装晕时,太上皇会装晕,皇帝会装晕,公主也会装晕,自然太上皇的效果最好,皇帝次之,因为他们俩装晕时是不顾一切地装晕,什么宗庙社稷通通推给别人。而公主装晕时,她还得硬撑着给任务布置完,拍板表明了态度后再晕,这晕的就打了折扣。
    最惨的是不能装晕的人,比如说赵构。
    整个京师都在沸腾,只有他僵硬地站在城墙上,听着身后小内侍们叽叽喳喳的贺喜声。
    他们说:“公主立功了!”
    公主立功了!退敌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又一次被公主保全了!去岁是河东,今岁竟然河北河东都被公主一肩担负起来了!
    监国自然是老成持重,关键时刻守住京师的监国,可要论起匡扶社稷的功劳,还得数公主!公主还救下了太上皇!等太上皇回来,咱们大宋的天就又晴了!
    说了这么多,总归就是一件事:
    金军在缓缓后撤。
    大军是已经开拔了,完颜粘罕率领着奔赴虒亭,可还有许多辎重要带走,一时是走不完的,留下女真人的名将完颜娄室在殿后。
    完颜娄室此时就在城下拆除那些繁复的防御工事,并且装车带走。
    赵构一点也没有感到如释重负,他想:要是他们都走了,他算个什么呢?
    他有爹爹,爹爹与妹妹那样亲善,等爹爹回来,他还剩什么呢?
    他明明也是爹爹的儿子,妹妹有的谋略胆量,他一点都不缺!妹妹没有的勇武,他更是在诸皇子中一骑绝尘!
    “等太上皇回来……”一个小内侍说。
    那根弦断了。
    “别说了!”赵构忽然咆哮起来,“我身为赵氏子孙,岂能容忍金寇肆虐京畿,掠我百姓如入无人之境!”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取我的甲,我的弓,点起一队班直,”这个愤怒的少年像是整个人都燃烧起来,“牵马来!我今日……今日必雪此耻!”
    当秦桧听到这个消息,并且扔下手中的公文,急匆匆奔着新宋门而去时,一切都晚了一步。
    但对秦桧而言,晚的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