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女真人会叫那个替身进帐,实在是个无心之失。
    因为站在女真人那个位置上,他们实在不理解怎么会发生后续的事情。
    一来这个皇帝要是个刚强精明警惕戒备的,他们自然要慎重处置与皇帝有关的每一件事,又或者要是皇帝找过各种借口出帐,四处走一走,女真人也可能会警惕起来。可这位皇帝的行动范围只限女真人给他安排的这处帐篷里,哪怕是女真人有酒宴,请他一同赴宴,他出帐时次次都是脸色苍白。
    当时还有女真人好心问一句:陛下,你冷吗?我看你也不冷啊。
    被皮草裹着的那张小脸就更苍白,也更羞愤了,可他就算羞愤,在女真人的酒宴上也仍然是什么反击都没有啊。
    完颜粘罕偶尔喝醉了揶揄他几句,他就默默地听,默默地受,等回了帐,有消息传出来说,皇帝要不就是坐在床上长吁短叹,要不就是掀起一点帘子,对着外面一地月光吟一首很忧伤的诗,再或者是写点随笔,画一幅被囚禁在笼中的鸟儿。
    都很优雅,女真人听完很赞叹,赞叹后就给他丢到脑后了,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行动力反抗力杀伤力?谁会花心思提防他?那帐篷门口的女真守卫与其说是看管他,不如说是保护他。
    因此二来女真人不理解的理由也很明确了:他们找这个替身的目的是保护这位大宋皇帝,真么一个白净文弱的皇帝,扔战场上分分钟就得叫人卸成八块,他们得找个命比他贱的,替他去死。
    他们想的已经这样周到,自然就不会再去体谅皇帝那颗纤细的心了。
    至于为什么要替身进帐?
    所有女真人里,只有完颜希尹与皇帝最相熟,也能仔细辨认出脸上每一处是不是相似,可完颜希尹是西路军的监军,现在金军要与西军决战,双方都是大军团,加上役夫有几十万之众,这样一场战争是要决定接下来两个大国的命运的,他哪来的功夫去仔细查看挑出来的候选像不像皇帝?
    这活交给了手下一个副将,副将也是在酒宴上见过几次皇帝的人,按记忆找了一个。作为一个细心慎重的属下,这位副将琢磨着领导交给他的任务得办得更妥当点,最好和皇帝比对一下,要是不够像,他再换一个去。
    就这么点事,可能会让皇帝感到不安,但皇帝本来就天天不安,比一衣带水的邻国少女还不安,不安就不安呗,他连帐篷都不敢出,谁在乎他不安啊!
    副将让替身端了个盘子进去,自己在旁边看了看,感到很满意,身高五官胖瘦都相似,神情举止也很好扮演,反正替身不用自己走路,到时候两边架着他就够了。
    不管皇帝在群臣心里是个什么英明神武的形象,他在金军营中,就是这形象,一点也错不了。
    女真人没猜错,小内侍们一开口,皇帝就缩在他那张厚实温暖的床榻深处,两眼噙泪,直勾勾地看向虚空的方向,啥也听不见,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但内侍们行动力比他强,这都是穷人家孩子出身,能一路走到皇帝身边,心智都是过硬的,他们就紧锣密鼓地研究起来。
    “得看好了,”第一个内侍说,“他们换岗也有时辰。”
    “这后帐看守松懈,”第二个内侍说,“我原本气他们怠慢。”
    “帐篷厚重,只要咱们不从里面动手,外面原也割不开。”第三个内侍说。
    溜出帐篷之后呢?
    他们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忽然第一个内侍说:“尽忠哥哥离开时同我说,这几日为了替陛下齐备金鼓仪仗,裁制旌旗,营中很是忙乱呢!”
    “这后面的营中,”第二个内侍说,“还有许多囚官,都是忠贞之人,不比秦桧那奸贼!”
    金军的大营平时自然是井井有条的,甚至打仗时也依旧有戒备,军纪严明,可现在是个很特殊的时候,大量的工匠要进营给他们准备皇帝仪仗,自然每一个人进营都必须严格查验身份,还要搜查身上有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的东西。
    但出营呢?工匠和仆役出营也要仔细搜查的话,那可就要大大降低他们的工作效率了。
    现在留守营中的要负责赶制仪仗,不守营的都跑去打仗了,出营的略松懈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这么定了。”他们当中资历最深的内侍拍板后,给床上的皇帝磕了个头。
    “奴婢们誓死救陛下出此险地!”
    皇帝依旧缩在他的迷梦里,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说不清到底哪条路是更好的,是继续在金人的帐篷里这么烂下去,还是重新面对他的天命?
    尽忠已经返回了公主的帐篷,女真人不仅不为难他,还要他明天过去,继续全程陪同皇帝,就显得非常自信。
    他没有听到女真人全部的阴谋,但他猜出来了一部分,并且也充分搅了浑水。
    他说:“奴婢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他们送还陛下时,一定要动手的。”
    赵鹿鸣“嗯”了一声,“明日不如我换一个人替你。”
    “殿下放心,”尽忠赶紧说,“论起乱军中保命,奴婢一点也不差将军们什么!”
    唉。
    也不意外,听完尽忠的回报,她也觉得这是女真人收益最大的一条路,堪称一鱼两吃,只是她那位兄长要是被内官裹挟着,在乱军中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唉。”她就很柔和地叹了一口气。
    尽忠也陪着低头,过一会儿又说:“殿下须得提防那个秦桧。”
    她有些意外,“怎么?”
    “康王殿下在京中刚出事,”他说,“秦桧就投了金人,这人全无心肝啊!”
    “心肝自然是有的,”她微笑道,“而且还算不得是投了金人。”
    他到底还存着一颗保全赵家宗庙的心,这是他精神世界里最后一道防线,他只有靠着这个理由才能支撑自己。
    而她说完这句话静了一会儿,说:“我要出去走走。”
    “殿下?”尽忠说,“夜深了,外面风冷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清的神位。
    四面有黑暗的潮水向她涌来。
    就在尽忠回来之前,她已经升过帐了。
    蒲察石家奴是一定要死的,他们已经围了他这么久,全歼他的收益不一定高,但如果放走他,代价一定高到她无法承受。
    但不妨用他当诱饵,给金人留一条进入谷底的道路,比如说白天作战时,曾经有一支属于没里野带队的分兵以极大的代价冲破包围圈,进入谷底。
    蒲察石家奴的儿子又回来了!谷底的女真人欢呼雀跃,没里野带回了少量的辎重,其中有酒肉干粮和干柴火油,士兵们就终于可以升起火,一口肉饼,一口热酒,一边吃一边哭。这些食物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没里野给他们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蒲察石家奴下令,将所有的食物都吃掉,就准备明日决一死战了!
    宋军的营中差不多也是如此,但曲端看不得战前大吃大喝,他布置得很细,有几个营一顿好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他派进山里去了。
    都不是什么好走的路,白日山里的积雪微微化了,山路一步一滑,每个人都走成了泥猴子,其中摔断腿的士兵也不少,关键是夜里不许生火,冷风吹着冷饭一起进肚,称得上苦不堪言。
    这样的差使就被这位心胸狭隘的统帅分配给了吴玠兄弟和韩世忠,不过他不说自己心胸狭隘,他表示,这是在历练年轻人嘛。
    吴玠就气乐了,在公主眼神示意,要不要为他出声时,慷慨地表示:没问题!曲帅的军令,咱们肝脑涂地也得替曲帅完成!
    曲端过后就对左右嘀咕:“其实也不算朽木,尚可教也,待他回来,我再瞧瞧。”
    韩世忠就更没问题了,据说他临走前想带走一位夫人,被公主拒绝后又转念了。
    “有殿下在,”他说,“定能护得那些可怜女娘周全。”
    过来串门的种冽说:“你不提说不定更周全!”
    她走在夜晚的营中,深冬最后的寒冷与黑暗向她渐渐地涌过来了。
    这不一样,她对自己说,她用过很多手段,间接的,直接的,可她手上确实还不曾染过亲人的血。
    她就这样走在营中,王穿云和尽忠陪着她,有人替她提着灯笼,有人为她抱着一袭更厚重的皮草,有人拿着一匣子的丹药。
    直到她看到有人从黑夜里走出来。
    是那个很英俊的萧高六。
    她看着他,有点惊奇,但一点也不惊讶。
    “明日我兄当归,”她说,“萧将军怎么不早些歇息?”
    萧高六伸手从一个内侍手中接过了灯笼,等她和他再走出一段时,王穿云和尽忠,还有那些女道和内侍就都落在了后面。
    明月盈盈地挂在夜空中,确实是很动人的景色,一位年轻的公主与英俊的将军在营中走一走,内侍和宫女们也确实应该知情识趣地落后几步。
    “小李将军和十五郎难得许臣进营,”萧高六说,“所以臣来了。”
    有点暧昧,李世辅和种冽凭什么不让他进营?又凭什么让他进营了呢?
    她低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们追随灵应军很久了,”她说,“都是机敏忠诚的好儿郎。”
    “臣也如此。”他的声音转低。
    她说:“我这几日,都在为兄长安危祈福,夜夜不得眠。”
    她又低声说了许多,她当初在宝箓宫,或是回宫时,兄长那么疼爱她,送过她许多的小玩意儿。
    每一件她都放在兴元府的灵应宫中。
    她越说,就越伤感,说得眼中也起了一点泪光。
    萧高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光。
    “臣已将部曲安排妥当,”他说,“明日之后,殿下必可得一夜好眠了。”
    她抬起眼帘,皎然明月照在她的乌发上,少女整个人都笼在这温温柔柔的月光里,连同她眼中的泪珠。
    “不要留下手尾,”她说,“利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