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秦桧躺在他的帐篷里,奄奄一息。
    别说不给饭吃,就算是给他,他刚刚吐过血,也很难吃得下什么,帐篷里伺候他的仆人是被俘虏的宋人,现在都被撤下去,就丢他自己在这。深冬的寒气还不曾散尽,帐篷里连个火盆都没有,他就只能慢慢地扶着靠墙几只新置办下的藤箱,摸着他集来的书卷,将自己拖到榻上,躺进那沾染着腥膻气味的皮毛里。
    这处境实在是太过凄凉,换一个人倒在这里,怕不是都要掉几滴眼泪,但秦桧没有,他只是努力将皮毛裹在身上,稍稍隔绝开寒气,之后就闭目养神,一声也不出了。
    从中军帐到这里,他甚至连一声呻·吟也没有。
    他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着,躺到了入夜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以及两个人用女真语交谈的声音。
    秦桧似乎什么也听不懂,甚至听不见,依旧闭着眼睛躺在榻上。
    过一会儿,帐篷就被掀开了,甲片碰撞的声音跟着脚步声一起到了他面前。
    “先生,你怎么这样惨?”他说,“你做错了什么事?”
    是原本守在他帐外的卫兵,平时见到他也颇客气,还跟着他学了几个汉人历史上英雄豪杰的小典故,将名字也都记下来,准备回家给自己未来的儿子取一个。
    秦桧睁开眼,静静地看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士兵。
    “我不曾做错事。”
    “你不曾做错事,元帅为何要逐你出帐,还罚你?”他说,“先生,你不老实。”
    “我身为幕僚,进言是我应做之事。”
    “可我听说,你离间元帅与宗望郎君。”士兵说,“这也是你应做之事吗?”
    秦桧的脸色依旧很苍白,呼吸也因痛楚而带着急促,可他看向士兵的目光很温和,又很镇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说,“正因我忠诚,所以我才要这样劝诫元帅。”
    “先生,我听不懂。”
    先生就叹了一口气,像一只垂死的鹤,高洁而优美地动了一下他消瘦的脖颈。
    “元帅而今进退两难,宋帝也在他手中得而复失,”秦桧说,“这是谁之过错?”
    士兵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皮,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和他出言离间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秦桧已经不再说下去了,他轻声说:“我这三日禁食,还须攒些气力,请你自便吧。”
    他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等到了半夜,那个士兵又进来了,秦桧睁开眼,慢慢地看他一眼。
    士兵手里端了一碗温热的奶,他说:“先生,你大半日没吃东西,受不住的。”
    秦桧说:“元帅既罚我,我甘心领罚。”
    对面的人就不说话了,冷冷地看着他,之前那些很温情的眼神是没了,里面甚至还添了些戒备。
    他是应该感到戒备的,因为秦桧这话借着他的嘴巴再一次传进中军帐时,有人怵然而惊。
    那既不是一只优美高洁的鹤,也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那是佛经里的魔,披着忠贞的皮,生了一双委屈的眼,他那样正直,又那样不幸!可他的谏言字字句句都是泣血良言呀!
    魔的声音悄悄飘在中军帐里:西路军与宋军对峙已久,可有什么致胜的良机么?若是没有,待完颜粘罕回了上京,国相撒改这一脉的子孙还怎么在太祖的子孙面前抬起头来?!
    这是完颜粘罕一人的荣辱吗?
    完颜粘罕听了那个士兵转述的话,脸色就发白了。
    他很想怒骂,想更激烈地怒骂,但那声音里的诱惑是女真人从来不曾经历的,因此就格外的可怕,格外的有力量。
    完颜粘罕最后还是抵抗住了,他想,他还没到绝境,绝不能听了那心魔般的话语——他要是用秦桧的方法救了国相这一脉的脸面,从此毁的却是大金的江山!
    这位西路军元帅等到天明时,叫人请来了完颜娄室。
    “咱们若是坐等宗望来援,宋军必全力去阻,我想不如我军今日起轮番强攻,由你亲自督战可否?”
    那魔鬼就渐渐又回到阴影里了,屏气凝神,注视着他们。
    佩兰走出公主的帐篷时,忽然看到几个小女道躲在偏帐的角落里,她走过去:“你们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小女道就赶紧“嘘”了一声。
    这怎么好意思说啊?她们在围观梁夫人和韩世忠!
    韩将军虽然不是萧高六那样的美男子,但是他身材魁梧,气势迫人,看着就觉得是个英雄豪杰,梁夫人站在他身边,个子是低了他一头的,容貌又十分温柔秀美,就颇有猛虎嗅蔷薇的感觉。
    佩兰小声说:“你们偷听人家夫妻说话,也不知羞!”
    一个小女道就说:“不羞,可好玩了!”
    韩将军要带兵出征,阻击完颜宗望去了,公主毕竟不是禁欲且严苛的爹,就请韩将军过来,同夫人见上一面。
    一见面时,梁夫人拿出了自己绣好的罩袍递给他。
    小女道说:“我见过好几次梁夫人熬夜绣那袍子,颇费心力呢!”
    “是呀是呀,针脚密得连我都不耐烦的,偏她有这个心思。”
    可韩世忠接过袍子看也没看,直接就往肩上一甩,呵呵笑道:“夫人真贴心!”
    梁夫人就不笑了,盯了他一眼。
    “俺此去没别的,只有一件事,须得央求夫人。”
    “什么事?”
    “你闲来无事时,给殿下吹吹风。”
    夫人就惊了:“你胡说什么呢!”
    韩世忠就赶紧凑过去,小声嘀嘀咕咕:
    “俺只是想,这附近的山势俺都是精熟的,殿下若是死守在这,来日没了粮食总要束手束脚,不如修些不要钱的箭塔,向后撤一撤!”
    梁夫人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如你们平素那般?”
    夫君就很高兴,“是也是也!”
    “你怎么不自己面见殿下,剖析利弊?”
    这回换夫君低头了,“有曲帅在呢……”
    两口子就都不说话了,一起在心里骂了严防死守不许属下随意接近公主,复刻韩世忠旧路的曲端——连韩世忠自己也不许复刻!
    夫人又想了想,“殿下与曲端皆不曾后撤,恐怕是防着宗望的兵马。”
    韩世忠说:“而今我去了,必令他再不能立寸进之功。”
    他说这话时,像是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可是那话落在地上,就砸出了金石铮铮!
    那可不是旁人,那是韩世忠!在西军中已是立下了赫赫的威名,可那些威名原都是他用命换的,今日之后他还要用命去换一个更大的功劳!
    这个穿着铁甲,肩上搭着罩袍的陕西汉子就站在她面前,让她总有些又爱又恨,又担心,又安心,这些心思绞在一起,她就生出许多酸楚。
    “你……”她说,“你自己也须得小心些。”
    “你放心就是,”韩世忠说,“俺这次去了,一定能挣上几个诰命回来!”
    梁夫人愣了一会儿。
    ……诰命,一个不够用,还得好几个。
    ……好几个!
    她白了他一眼,“谁稀罕!”
    几个偷偷躲在帐篷后的小女道就说:“哎呀!现在羞了!”
    梁夫人回去之后一点也没隐瞒,直接就将韩世忠这很莽撞也很不合军规的话告诉殿下了。
    殿下原本在前山,现在刚刚回来。
    太凶了,完颜娄室又来了。
    论整体凶自然是完颜宗望凶,完颜宗望指挥数万大军如臂使指,好似一只吞食天地的巨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但山地作战不适合大军团,那就显出完颜娄室的作用了。
    这人是一个升级版的完颜活女,虽然没有儿子那样年富力强,但他的作战技巧已经炉火纯青,带着一猛安的女真人往前冲时,真是一个锐不可当。
    尤其是此时完颜粘罕决心不倚靠宗望的东路军,反而要替东路军吸引到足够的宋军火力,那派出完颜娄室,女真人的阵线真就像一柄长剑,不断向前。
    今日轮换上去的是一支普通的西军,姚家送过来的,士兵平时被曲端管着,看着也都很体面,军纪也好,军容也好,吃饱穿暖,士气颇高,按说一切不利于战斗的因素都被去掉了,剩下的就该是认真替公主作战,替皇帝作战。
    但营前的士兵还是被逼得连连后退,起初完颜娄室进一步,宋军退一步,接着完颜娄室再进一步,士兵们就退两步了。
    完颜娄室每次冲击,地上都留下一片宋军的尸体,他就一步一步踩着尸体,缓缓向前。
    金军这柄长剑向前第三次刺击,第三次冲锋时,有人就上行下效,准备学他们那个骑着毛驴一天跑了八百里的小将军,转过身去也要找一头河东马,快速地脱离战场。
    曲端这时候到的,跟着他到的还有督战队和镇戎军,他立刻就发布了两个命令,第一个是堵住士兵逃亡的口子,完颜娄室在前面杀,他的督战队在后面杀,大家拼一拼谁杀得多杀得快,看看士兵们还敢不敢效姚平仲旧事了。
    第二个命令则是等这支军队稳定下来之后,将自己的镇戎军换上去。
    有他镇着场子,镇戎军是能够和完颜娄室死扛一阵的。
    赵鹿鸣是在镇戎军扛住阵线后回到帐篷里的,她站在山坡上向下看时,看那一片片的尸体,顷刻间千百人就这么没了。
    她回了帐内就对王善说:“咱们用了这么多的功夫,可军队没练成,终究是输了人家一筹。”
    此时王善看了一眼她身后:“殿下,梁夫人有事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