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王穿云到了韩世忠的营地里,韩世忠立刻就跑出来了。
    特别殷勤,衣服也没穿整齐,一见到她就赞叹得像是见了神仙,“今见祭酒,俺方信世上真有这般女杰!”
    她说:“我只是从金军营地里逃出来,也算不得豪杰。”
    她说这话时,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此时天蒙蒙亮,营地里的火把未熄,就将她的狼狈模样都展露出来。
    这山谷很难走,双方厮杀了一整日,十几里地到处都有尸体,她手边没有火把,也不敢点火叫女真人看见,因此这十几里山路就这么摸着尸体过来。
    天是黑的,尸体却是白的,像是有些幽光罩着,可那幽光不能伸手去摸,一摸要是冷冰冰的,一手血泥也就罢了,一摸手上就多一道口子,像是幽光突然张开了嘴,露出冷森森的牙齿。
    再仔细去摸摸,她就明白了,这山谷里既然有尸体,自然也到处都有铁甲和锋刃的碎片。
    它们到处都是,扎在尸体身上,扎在泥土里,王穿云看不清,摸索着走过这十几里山路,手上脚上就多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口子。
    她走了一路,血淅淅沥沥地洒了一路。
    这就叫她想起了祖父那面镜子。
    兰公得道成仙,斩杀恶龙之前,是不是也要经历这么一遭呢?
    等到了营门前,韩世忠见到的就是这么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姑娘。
    吓煞人也!
    帐篷很朴素,但精细,比普通的帐篷多了几个架子,架子上挂着布,里面有热水,有干净的细布,还有些灵应军喜欢用的草药,以及崭新的衣物。
    一看四面的架子,王穿云就知道这是方便她清洗身体,包扎伤口,更换衣物用的,防止火光将身影照出来,叫外面的士兵窥看了去。
    这位韩将军心很细,她想。
    而且情商也很高,韩将军说:“祭酒是殿下身边侍奉的贵人,俺不过是略表心意,祭酒当做自家休息就是,缺什么尽管说,待天大亮了,俺收拾下马车,着一队精明强干的兵士护送祭酒回大营去!”
    她看看里面,又看看外面,说:“韩将军,我有话想对你说。”
    待韩世忠进了为她收拾下的内帐,王穿云看看他,又觉得很惊奇。
    这帐篷里只有他们孤男寡女两个人,她的确是有事要同他讲,可韩将军竟也很泰然。
    她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来了:“韩将军不妨事吗?”
    韩世忠挺挺胸,一脸的正气:“祭酒必有要事同俺说,俺这颗忠心,早就交到殿下手中,帐外是俺的亲随,祭酒放心就是!”
    韩将军好像是误会了,但也就是一点点误会而已。
    王穿云说:“韩将军如何看完颜宗弼?”
    “他是个富贵里生出来的小郎君,”韩世忠说,“可完颜宗望不是,既令他独当一面,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我逃出来前,见过他。”
    韩世忠坐在这精致的小帐篷里,默不作声地听她讲夜里在金营中见到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她顺畅得简直行云流水的逃跑过程。
    她最后说:“我不知是真是假。”
    韩世忠说:“俺也不知。”
    王穿云就呆呆地看着他,但这位老兵油子就笑了一笑,“祭酒放心歇息,俺自有处置。”
    王穿云已经在帐篷里睡下了,她流了许多血,这几日也几乎没怎么好好吃饭睡觉,现在回到自己人的地盘上,清洗包扎过伤口,兵士又为她送来了一碗热热的甜汤,她喝过后很快就躺下了,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她的战友们去。
    完颜宗弼没有睡。
    他取出一些蜂蜡,再将他的弓从墙上摘下,卸下了弓弦,慢慢地用蜡涂抹。
    这把弓是哥哥送给他的,很顺手,只是上一战时太过仓惶,不知是不是伤了弓弦。
    他就这么有条不紊地保养自己的长弓时,亲兵进帐说:那野将军来了。
    完颜宗弼的脸色依旧很苍白,眼睛也是红肿的,可他见那野时,整个人已经静下来了。
    “她走了?”
    “走了,”那野说,“郎君这一招颇有宗望元帅之风。”
    “我不如我兄,”完颜宗弼说,“只盼洗清耻辱,不令他蒙羞才是。”
    他说完之后,忽然说:“那野将军还有什么话?”
    那野就有些惊异,他发现这个年轻统帅有双很敏锐的眼睛。
    “宗望元帅去后,咱们还不曾给粘罕元帅处去信。”
    “不要送,”完颜宗弼说,“咱们的大纛落进宋贼手中,除非能赢下此役,还送什么信!”
    他还有些话没有说,那野就看出来了。
    可那些担忧原本是没理由的,宗望元帅病逝军中,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事,宗弼郎君怎么倒像是担忧西路军与他们不齐心呢?
    那野很想说一句时,完颜宗弼已经保养完他的弓弦,将它递给了一旁的战奴。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天已经快要亮了,那蓝紫色的雾气尽头,像是血染出了一片鲜红,紧接着有锐利的金光破开东面苍茫的山。
    天已经亮了,隐隐的哭声终于停了。
    忽然有斥候跑了过来!
    “郎君!郎君!东北有敌!”
    完颜宗弼眯起了眼睛。
    发起战斗的人并不是韩世忠。
    韩世忠虽然作战很勇猛,可他用兵前总是十分谨慎,这也同他的出身有关——他是个大头兵出身,从戎这些年里,既要打出军功,又要苟住性命,他要是打了败仗,可没有叔叔伯伯或是同窗又或者宫里的哥们儿替他走动,因此每一仗他得精明而小心的计算自己的得失轻重,能打,就玩命去打,不能打,他得想办法避开。
    发起战斗的人是岳飞这一侧的河北援军。
    完颜宗弼这一仗,岳飞这边缩进坞堡的人没看见,他们在山的背面,可他们听见了群山里的战鼓声,他们原本已经大伤元气,无力去支援那支友军,可他们仔细地听,听着听着就听得群情激昂啊!
    他们听到了战鼓声原本是很远的,这一天下来,渐渐就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宋军在压着金军打!
    他们又听到了宋军的喊杀与咆哮声,这又说明了什么?我军气势正盛!
    之后宋军的欢呼声已经让他们那颗累战疲惫的心雀跃起来,可他们那时还是有理智的。
    他们互相看看,再去看看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起不了床,吃喝拉撒都要人帮忙,他以一己之力扛住了完颜宗望的大举进攻,又将东路军死死钉在这里,无论是从领兵作战还是个人的勇武来说,都已经是个神人了,现在重伤休养,河北援军不能再给他拉扯起来,要他披挂上阵,那纯粹是拿他当人神用了。
    这支河北援军的副将与岳飞不同,原本是真定府出身的武官,此时先去看看岳飞。
    小岳将军睡得很香。
    他就蹑手蹑脚出来,同大家说:“咱们目下还是守住坞堡,以待援军的好,咱们已立下了这样大的功劳,将来在宗帅和宇文相公面前都有话说,殿下也不能冷落了咱们,何必急于一时呢?”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大家原本也就信了。
    可到了夜里,女真人开始哭起来了。
    他们这坞堡原本就修在女真人营地的下面,只不过他们这一面山路陡峭些,可距离是比韩世忠要更近些的。
    斥候在夜里凑近了去听,女真人的哭声就越发真切。
    要说演戏,言语可以演戏,嬉笑怒骂都可以演一演,可哭声很难,毕竟没遇到伤心事,硬哭只能哭得很大声。
    可女真人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做戏,他们哭得撕心裂肺,痛断肝肠。
    这声音就叫河北援军听了去,回去就开始嘀咕。
    统帅死了!
    完颜宗望竟然死了!哎嘿!
    他们打了一个大败仗,完颜宗望还死在军中了!这是谁的功劳?对面将军的?
    那他们可就要被比下去了!
    再继续想想,等到明日,韩世忠要是再来,这么一支没了主心骨的兵马,岂不是手到擒来?
    甚至可能连明日都等不到咧!
    天一亮,女真人就要撤军咧!
    此时不痛打落水狗,报仇雪恨,更待何时啊?!
    这想法算不得很离谱,尤其河北援军同韩世忠不同,他们是真和东路军死战了数日,他们的同袍死得满坑满谷,现在要是想一想女真人在春天里施施然跑回了大金,带着从河北搜刮的战利品美滋滋回去种地。
    河北将士心里就觉得一股火顶上去,又一股火烧得更旺。
    凭什么?!
    “女真人已至穷途末路,咱们从后山悄悄绕上去,到时若是那支宋军与咱们合力,无论军功还是犒赏,咱们都不吝分他们一半!”
    “对!要是他们打得疲敝了,不敢上了,这仇该咱们自己去报!”
    有人就问,“咱们是不是该问一问小岳将军?”
    那位副将说:“偏你聒噪!你去问小岳将军,他若不放心咱们,强撑着要同咱们一起出战,有个三长两短,拿你是问么!”
    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小岳将军这刚躺下没两天啊!
    那就上吧!叫这群女真狗贼给同袍们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