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爹就是爹。
    爹是需要供着的,好好伺候的,这是从周公开始制礼作乐就明确的规矩。
    长公主对自己爹就很好,她自己吃穿简朴,但给爹的生活待遇依旧维持在相当高的水平,一点都不委屈。
    她甚至还准备护送她爹回京,重新当一个舒舒服服的太上皇。
    她做女儿已经做得够好了,稍微有点控制欲应当也会被大家理解,比如说她从来没想过真让她爹发布什么命令。
    修仙嘛,修仙的人就不该管俗世的事。
    再进一步,俗世的人没事给修仙者发什么信息呢?
    晚上用膳的时候,赵鹿鸣正对着自己桌上那些很素净的菜挑挑拣拣。
    都很素净,不是绿的就是白的,她挑了一碗奶白色的汤,用勺子舀了一勺尝尝。
    里面有鸡肉和鱼肉丸子,也是白色的,嚼嚼味道很清淡。
    “这个好喝。”她说。
    佩兰说:“唉,要是在京城,这样的汤不该入殿下眼。”
    殿下刚拿这碗汤泡了饭,一勺接一勺地吃,小内侍跑进来说:“萧高六将军来了。”
    殿下犹豫了一下,说:“让他进来吧。”
    萧高六一进来,殿下就又说了一句:“萧将军怎么这样巧?你也坐下用些饭么?”
    她的声音里都是“你怎么打扰我吃饭”的抱怨,萧高六就很羞赧,本来走进帐篷好几步,现在又往后退了一步。
    “臣打扰殿下用膳,臣有罪”他想想又说,“臣用过了。”
    殿下就挥挥手,几个小内侍很快地将其他几碟青菜撤下去,一碟加过花椒的咸菜被她留下了。
    她说:“萧将军行事素来有分寸,一定有要事报我。”
    萧高六说:“郓王遣人来营中,进献太上皇衣物。”
    很对劲。
    众所周知,郓王是太上皇最爱的儿子,现在爹爹要回来了,他担心爹爹衣物不够用,让府上的女眷给太上皇做几件好衣服,这是一点毛病也没有的。
    但是萧高六就是收到衣服后,直接给她送过来了。
    “来的是什么人?”她问。
    “是郓王府的长史,带着两个内侍,”萧高六说,“我说太上皇正清修,请他们候着。”
    她将最后一点汤饭也吃光了,把碗筷放下,小内侍赶紧将碗筷都撤下去。
    “衣服拿来给我看。”
    几件常服,大多是鹅黄色的,只有一件是灰扑扑的道袍。
    宋朝皇帝们喜欢着黄与红,黄色是天子色,红色则是因为宋朝尚火德,但现在有点尴尬,皇帝山崩了,大家都得守孝,给爹做衣服也不能做太鲜艳的。
    就来几件鹅黄色吧?颜色很柔和,而且据说大宋皇帝们的常服和被褥起初是明黄,后来因为我大宋的皇帝们实在各个都是圣明天子,生活节俭,“服浣濯之衣”,因此常服和被褥都被洗掉色了,就变成了这种柔和的鹅黄。
    再后来染色的工匠直接就给常服染成鹅黄端上来了,皇帝一穿,很节俭,很体面。
    灰扑扑的道袍自然也不能只是件道袍,按照太上皇的性格,依旧是远看朴素得像个老道,拿灯离近了一照,衣服上四面都隐隐流动着金光。
    她每件衣服都看一遍,一边看一边问萧高六:这是我们宋人的手段,你们怎么也知道?
    美男子低头笑了一下:“臣不知什么手段,臣只是受殿下所托,因此不得不谨慎行事。”
    赵鹿鸣看完了,抬头冲他一笑。
    “我看不出什么,”她说,“佩兰,你来吧?”
    佩兰挨个摸了一遍。
    她是负责公主衣物的女官,因此在这些事上就颇为仔细,现在拿过衣服挨个摸了一遍,最后就重新拿起那件灰扑扑的道袍。
    “我得拆开瞧瞧才行。”
    “你要剪子吗?”
    “拿咱们的针线包来就行。”佩兰说。
    萧高六说:“臣在帐外候着。”
    小内侍问尽忠:“哥哥,殿下的果子点心在外面候着呢。”
    尽忠说:“没看到有正事?都教他们在外面候着,一个人也不许乱跑!”
    佩兰没拿剪子,她只用了一根针,在道袍里挑来挑去,赵鹿鸣不擅此道,就很好奇地在旁边看着,看她拿了那件厚实的道袍对着灯照了许久,又从衣襟处一根根将线挑断,过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很细的帛书。
    一抽出来,那帛书上的字迹立刻在灯烛下散发出殷红的光芒。
    “还是封血书,”她一边展开一边说,“我三哥到底是状元才,引经据典的。”
    殿下说了个笑话,但大家不笑。
    大家都很严肃,毕竟一不小心,这就又有一个亲王要遭遇意外了。
    但殿下看完之后说:“我三哥一片孝心呀,谁能不动容!”
    郓王的血书里,什么敏感内容都没有。
    这是一个儿子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展转踌躇后写下的给老父亲的信。
    信里说,爹爹去了那么久,他这个当儿子很担心,不知道蜀中水土如何,有没有瘴气?不知道爹爹衣食如何,清减了没有?爹爹呀,国家有难,这是做儿子的无能,儿子只是一个书生,除了在家门口鼓励几个书生之外,什么本事也没有。战乱之中,道路隔绝,就连家书也送不出去一封,不能尽孝,儿子真是既没本事,又不孝顺,想起来罪该万死。
    现在爹爹总算是要回来了,妹妹是个孝顺又有本事的,她一定能照顾好爹爹。皇帝山崩了,爹爹必定也很忧伤,他也很忧伤。唉,但爹爹一定要以身体为重,现在康王重伤,皇帝山崩,妹妹年幼,爹爹一定要善加保养。奉上衣物,春夜犹寒,爹爹千万别嫌弃针线粗劣,爹爹呀!大宋江山还要爹爹做主!
    ——爹爹呀!
    赵鹿鸣拿着血书想了一会儿。
    她哥哥是状元才,血书真是情深意切,甚至称得上是大材小用。
    但话说回来,这样的一封信,明白着送过来就是,干嘛还要偷偷摸摸的?
    大家都站在那,屏气凝神地看着她。
    过一会儿,殿下说:“佩兰,你将衣服缝好后交给萧将军,送给太上皇去。”
    佩兰就应了,拿着衣服走去了后帐。
    尽忠眼巴巴地看着她叫来笔墨纸砚,提笔写了两个字。
    “殿下,”他小声说,“太上皇不用这个纸。”
    她停笔了,认真想了一会儿。
    “爹爹在外面也不用寻常纸,寻常帛,”她感慨了一声,“你去取来。”
    尽忠没出门,尽忠也转去了后帐,过一会儿,拿了一条上面满是金粉的素帛过来。
    大家都是一群坏家伙,这是早有准备啊。
    公主眉头皱得死紧,看着尽忠将那张帛铺开,她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句:“太上皇从来没写坏过么?”
    自然不是,只是写坏了就不要这张洒金帛而已。
    她提笔在纸上先写几个字,找找感觉,论起瘦金体,她也拿着爹爹给她的亲笔信认真练过,也算是能以假乱真。
    至于语气也很好拿捏——爹爹的信,光看信那就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柔和文雅重情义,身负重任爱国家。尤其爹爹还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想给自己塑造成什么样的人,无论是字还是画,他都能塑造出来。
    信写完了,她放下笔,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忽然说:“光是萧高六还不成。”
    哪有正经人写信不用印呢?
    “殿下放心,还有老童在呢。”尽忠笑道。
    夜深了。
    太上皇的帐篷里,点起了安神的合香,营地里洒过了几遍水,因此任凭春风料峭,一丝尘土也吹不进帐中。
    太上皇换了中衣,坐在床榻上,看着小内侍们轻巧地忙碌。
    他们要将换下的衣服拿走,要将外帐的炉子封好,要烧水,要备茶,要将太上皇夜里睡不着时看的经书准备好,还要给太上皇放下床帐。
    这位多愁善感的中年人就叹了一口气。
    “你们也不必这样忙碌,”他说,“我这帐篷清净得很,不比灵鹿儿那边,事事需要尽心。”
    小内侍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规规矩矩地跪下。
    “太上皇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奴婢们能伺候太上皇,心中欢喜还来不及。”
    他说完这话,又轻轻抬起眼,看了一眼太上皇的脸,再斟酌着加上一句。
    “再说,奴婢几个是童郡王调理出来的,他总对奴婢们说……”
    “说什么?”
    “他说,他是太上皇带出来的,他一个低贱卑微的阉人,若非太上皇提拔,能有那般荣耀?太上皇的恩德,他一辈子也还不完!他还说,奴婢们几个伺候太上皇,一定要尽心尽力,否则老天也不容呢!”
    小内侍说完就大胆地抬起头,叫太上皇看他眼里的泪。
    太上皇看完,脸色就熨帖了很多。
    “我身边只剩下你们几个了,”他说,“童贯,唉,还好有他记得我的好!”
    太上皇睡下之后,小内侍们就退出去了。
    帐外的火光映照着契丹卫士的脸,契丹人中间,又有一个黝黑脸武官模样的人在那。
    “可得了?”
    小内侍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帛袋。
    “太上皇的私印在这呢。”他小声说。
    老童点了点头,“你们有功,殿下会记得。”
    “俺们不用殿下记得,”小内侍说道,“殿下待童公公他老人家好,照顾了他最后一程,这事儿俺们心里记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