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刘十七是上午到的码头。
    接下来的行程有点辛苦,虽然道是官道,可谁在马背上跑一天都不会感到轻松。
    他一个武将也就罢了,那位转运使别说一天,中午到了路边的茶棚,大家稍微休息一下时,他就得叫随从扶他下来。
    一个很清瘦的文人,下马时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洪泽?”他问。
    这个坐在长凳上,捧着一个陶碗在大口喝水的转运使就抹了抹嘴,冲他苦笑。
    “小刘将军风驰电掣,令我自惭。”他说,“将军略用些茶饭吧。”
    刘十七也下了马,说:“茶饭就不用了,既然下马,我去解个手。”
    旁边就有人问:“不用茶饭怎么行?”
    刘十七一边走到茶棚后的草丛里,一边说:“用什么茶饭,我在马上吃喝就是。”
    几个文官瞠目结舌地互相看,最后还是齐枢说:“小刘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吾辈楷模呀,我今当舍命相陪!”
    这人喝完水,就叫两边的人扶着他往马背上爬,刘十七解过手回来看到这么一幕,恍然大悟。
    “齐相公,要不你歇一歇,我自己先去就是,不用你陪的。”
    齐枢攀着侍从的肩,先奋力上凳子,再奋力往马背上爬,一边气喘吁吁地爬,一边说:“将军小觑了我!”
    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活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死命地扑腾,刘十七看了,心里就很敬佩。
    但敬佩归敬佩,他毕竟是个熊孩子,心里有熊孩子的自私。
    他得先看了洪泽有没有造反,然后才能放下心公款吃喝游玩。
    齐枢终于爬上了马背,双手稳稳地抓住了缰绳,说:“咱们走吧。”
    赵鹿鸣在击退完颜粘罕后最愁苦的一件事是,从此她不知道整个世界会怎么发展了。
    比如说她派了刘十七去楚州,但她也派了别人去荆襄,她还派了刚到汴京,没吃上两顿饭的李俨替她去晋中,派老童去洛阳,这都是比刘十七更精明稳重的亲信,她还得请曲端回陕西一趟,因为裁撤了不少士兵回陕西,必须要有一个巫……不是,必须要有一个善养士卒又有威望还没野心的人镇住西军士兵,让他们能从醉生梦死没钱穷死有钱就花的状态里逐渐回归正常,能带着朝廷赏赐的这笔钱好好生活。
    她的亲信已经不算少,可同整个大宋比起来就太少了。
    她要做的事也太多了,她要操心各地的水利,但她还要着重关心河北河东的防御工事是不是已经开始修起来了。女真人说:殿下,说好了咱们不打了。
    情真意切。
    殿下就问:你这不打,是一辈子不打,还是秋天以前不打?你们女真人一直说自己言而有信,你立个字据!
    女真使者思考了一阵说:只要大宋不想打,俺们就不打。
    殿下说行,我也不打,咱们当一辈子好朋友。
    等女真使者乐呵呵出门后,殿下说:“给宗翁和刘韐写信,叫他们继续修整城防。”
    一旁的吴敏就问:“殿下不信女真人?”
    她说:“我倒是信,我就怕等秋风一起,人家在那边操练兵马时,突然有个士兵失踪,还一路溜进了真定府。”
    吴敏两只眼睛里全是大大的问号。
    所以就算是复盘,赵鹿鸣也只能说,我怎么知道楚州就民变了呢?全国各地我都怕出状况,我尽力了啊。
    而换到刘十七身上,他也得说:我怎么知道堂堂转运使跟我玩儿这种心眼呢?我尽力了啊!
    他跟着转运使的人马跑了一天,路边没有什么他认得出的地标——辽国汉人,除了在蜀中待过几年,剩下时间他都在黄河以北度过的,他又不是什么精通典故的文人墨客,看山看水都是一个样子。
    但也不能说他不认真,路上他甚至还拿出了地图,请转运使身边的人替他指一指。
    人家说:“咱们这沿着淮河跑呢,小刘将军,前面转个弯就又上桥了,你看河道就知道啦。”
    刘十七等跑到了桥上,他又问:“这水是不是有些浅?”
    人家说:“这是淮河支流,下游泛滥,上游才水浅如此的!”
    似乎有道理,刘十七就点点头,跟着人家继续跑。
    白天是阴天,他看不到阳光,入夜时他还要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
    看过之后,有人就乐:“小刘将军若在李广麾下,岂有‘李广难封’的嗟叹?”
    刘十七很不好意思,说:“我怕迷路。”
    “这是官道,哪有迷路的道理,夜里进不得大泽,咱们在前面的驿站暂歇一夜,明晨起来就是!”
    夜里住宿,刘十七又问了驿卒:“前面可是洪泽么?”
    驿卒一边扶齐枢下马,一边说:“错不了的!”
    刘十七看看这位转运使,那袍子的下摆上有星星点点的尘土和血迹,但这位文官还是硬撑着道:“我哪有什么事!”
    “一定是叫马鞍磨破了大腿,”刘十七说,“齐相公辛苦!”
    齐相公摆一摆手。
    “叫驿卒拿点药膏来就是,这也值得一提么!”
    到这里,熊孩子总算对这位相公有些好感了,可他还是个很谨慎的人,他闭着嘴巴,没有接话。
    驿站里面有门下省过来催漕运的小吏,刘十七问过了,知道这里是泗阳以南,前面不远就是洪泽了。
    虽说白日里赶路他耐得辛苦,但既然歇下了,驿站送过来的饭菜他就笑纳了。伙食不错,四个菜做得精致整洁,颇有些美味鱼虾,他饱饱地吃了三大碗饭,又有驿卒挑着热水桶送进来,伺候他舒舒服服地洗了澡,躺在熏过蚊虫的床上,好好睡了一觉。
    到第二天时,他骑马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洪泽旁。
    一片水草很丰美的大泽,但他没看到水,先看到了沼泽地。有民夫在里面进进出出,挑着扁担往外运淤泥。
    “湖水泛滥,以至于此,若能走车马,何至要人力如此辛劳?”齐枢叹气道,“事倍功半啊。”
    刘十七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过一会儿,他跳下马,往沼泽里走。
    身后有人喊:“将军小心!”
    没走几步,这一跤就陷在泥里。
    他再去看那些民夫,每一个腿上也都是泥浆,都低着头干活。
    他再往里走,一个民夫挑着两筐土从他身边经过。
    “瞎眼了!没看到贵人在此!”
    那民夫吓得就赶紧躲,一不小心就趔趄了一下。
    刘十七连忙扶住他。
    “不要紧,你多加小心,”他说完又看看这个民夫,“大哥,这活还有多久干完?”
    民夫说:“不好说,洪泽不清淤走不得大船哪!这差役年年要干半个多月,那还是枯水时呢!谁知道今岁这样拖沓,涨了水,叫泥一堵,滥到哪里去了!听说是因为北边打仗,唉,唉,小人啥也不知道。”
    刘十七听完就放心了。
    他叉着腰,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身后有小吏拔着两条泥腿艰难地走来走去,正在指挥民夫们继续干他看不懂的清淤和疏导工程。
    “没人造反就行,”他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俺再看个几日,就能回去给殿下交差了。”
    刘十七自以为已经到了洪泽,而上一位比他出发更早的道士却还在宿迁。
    不仅在宿迁,而且叫人给逮了,正在商议该怎么处置这一船人。
    码头上能跑的船已经跑了,跑不得的,都拿绳子穿串儿绑到了码头上。
    宿迁的知县已经跑了,可想彻底拿下这座城还需要时间,那大户在城中都有健仆护卫,县衙还有县尉带着守军在守着。
    这支反叛的队伍就陷入了需要决策的境地——还有这一船的人,都该怎么办呢?
    有人说,富人不仁,都该杀了。
    还有人说,可咱们要是都杀了,官府那里怎么说呢?
    “这一州贪暴的畜生,怎么,你们独以为他是个好的?!”
    “他到底还是派人来谈判,咱们难道真要一路打上京城去?”
    “打上京城,又如何!”
    “唉,二哥说些气话,那十几万的西军连金寇都击退了,咱们这些人……”
    “就算咱们能舍了这条命,家中妻儿老母呢?”
    “总要想办法招安才是……”
    这些人就不是很专业,没有“事以密成”的头脑。
    过一会儿,一个穿着短衣短裤,头上扎着头巾的汉子走过来冷冷地拽着他们准备走,道士就说:“我有话说。”
    “没功夫听,”那汉子说,“瞧你是个女娘不对你动粗,你要是再聒噪,就怨不得我。”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她说,“我是京城来的,略认识几个人,你们要杀人,也该先问问有没有用再杀。”
    那汉子斜眼看她:“你有什么用?”
    “你们可要同官府谈判?”她问,“同谁谈判?我可以帮你们!”
    就在那座被称为“洪泽”的大泽旁,齐枢坐在凉棚里,正在飞快地写文书。
    “那王顺派人过来,愿意同咱们谈判,只说要免了楚州之民去年秋天的赋税……”
    “你派几个口齿伶俐的去虚与委蛇就是,”齐枢写完,将自己的印盖上,“拿着这封文书,去涟水军指挥使处!”
    那个幕僚就吓了一跳:“相公,不是说好了要抚……”
    “长公主已经生疑,便是抚民,将来门下省追问,咱们一个也逃不过她的眼去!”齐枢恨声说,“我唬住那贼配军,你们快去调兵围剿,一个都不要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