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高二果王破石在燕山府,什么也不做,漫手洒钱。
    他说他家大业大,都是靠着女真太君们得来的,他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赚了钱,就该快快活活度日。
    那要怎么样才算快快活活地度日呢?自然就是天天请大家一起快活啦!
    快活的方式有很多种,这位辽人豪商就选择了最俗气的一种,比如说带着大家去赌坊赌个昏天黑地,有人赌赢了,他就拍巴掌叫好,有人赌输了,他就替人家平了赌债。
    叫他破费的谋克很不安,可他拍着人家肩膀说:“我看你是个好的,心里拿你当兄弟,几个臭钱,值什么!”
    不值一提!
    平完了赌债,还要去酒馆里使劲地喝一顿酒,有酒有肉不说,还有南边来的乐师唱个曲子,还有酒馆里混日子的小妇人过来奉承亲近。
    等到酒足饭饱,给他就放在大床上,有柔软温暖的胳膊搂住他,咬着他耳朵讲几句缠缠绵绵的话,这人就昏了头,倒进了美梦里。
    再要醒过来就不容易了。
    酒馆里南朝的新酒是甜的,小妇人的甜言蜜语就更甜,听说汴京还有更美的舞姬,只要价钱合适,都能请到燕山府来。
    可这些谋克们哪掏的出钱呢?
    去赌桌上再赢些钱来?他们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又不精于赌博的技艺。
    好在他们的好兄弟总能替他们平赌债。
    依旧是有人心生警惕,对他说:“这钱我慢慢还你。”
    “好兄弟,这点钱也值得你开口!”
    “我一定得还你,”那个谋克说完,又慢慢地说道,“我只是最近不打仗,没什么进益……”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就提防着。
    宗望郎君以前是提醒过他们的,说南朝人狡猾,不知有多少陷阱等着,那些陷阱都伪装得花里胡哨,比如说是一同吃肉喝酒,酒席上就泄了军机;又比如说是拉着人去赌博,等欠下了赌债就要拿军粮还。
    说到最后,完颜宗望就告诉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无欲无求,只要心里只有大金,不追求俗世里的快乐,依旧像一个淳朴的女真人一样生活,南朝人拿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完颜宗望说的一点也不错,他自己就是这样生活的,他的灵魂早早就奔向佛国,一眼也不多看俗世里的欢乐,因此留在世上就只剩下一个钢筋铁骨的大金战神。
    但这是违反人性的,如果每一个女真战士都不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他们在灭辽之后就压根没必要再和大宋打这一场了啊!
    完颜宗望兄弟说,要给南朝的士气打崩,要立一个城下之盟,保女真百年太平——可这些话同女真士兵说不着啊!
    大家很敬仰信服宗望郎君,也不好说就违背他的命令,那酒肉是照吃的,但嘴要严;赌坊是照旧去的,可宁死也不敢偷军粮武备来还。
    这个豪客就乐了。
    “好兄弟,我南来北往这许多时日,只有你们燕山府的勇士最老实,让人敬重!”
    “怎么说?”
    “你们手中那么多奴隶,治下那么多宋人,怎么这点银钱还为难住你了!”
    谋克说:“郎君说,有律法在,便是自家的奴隶,也不许违令处置。”
    “是是是,”豪客就笑,“不提这个,咱们依旧喝酒去,我在城外有个小庄子,新酿的酒,怎么样?”
    当初订下这个小计谋时,李良嗣说:“我不是个好人。”
    高二果倒是回得很干脆:“不光为了殿下,也为了咱们自己。”
    就正如赵鹿鸣曾经感慨的那样,她在招募属下的时候,很难找到十全十美的,一个人不可能品行高洁忠诚,同时又能应和她最卑鄙的主意。她救了李良嗣,给这一大家子从水火里捞出来,让他们从惶惶不可终日的阶下囚变成了而今的新贵,李俨在京城,十七娘每日都要收几个拜帖,成群结队的贵夫人带着闺女上门来拜访她,只为同她家沾点儿关系,最好能给闺女也嫁到长公主的阵营里。
    这就令十七娘很感到荣耀,她当初下嫁武夫,而今公卿夫人也要看她眼色,这份荣耀不仅她感受到了,那几个曾在兴元府灵应宫的台阶下彻夜不眠,为殿下祈福的小子,比她更真切地感受到了。
    除了性情比较温和正直的李俨之外,另外那两个小兄弟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高二果领着几个女真人去自己添置的庄子上吃饭,那时正好是下午刚过,黄昏未至。
    有大户人家成亲,正走在官道上。
    虽然是金国人,但一看就是汉人大族,车马粼粼,衣衫都是汉人装束。
    汴京的风气很奢靡,婚丧嫁娶,都要大办,嫁女要出嫁妆,娶亲要下聘礼,要是泥里滚着的穷汉也就罢了,大户人家一定要体面些,不管那箱笼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气势必须给足。
    几个女真军官刚开始是讲道理的,毕竟宗弼郎君管得严,他们就老老实实地站在路边等这支队伍过去。
    等就等了,还会闲聊几句。
    豪客问他们:“家中有小儿女不?”
    谋克都略有点年岁,自然人人都有孩子,不仅有,而且好几个儿女双全。
    这也是个安全话题,谁都爱讲几句,他们就一边围观人家送亲,一边讲自己家孩子也快到了结亲的年纪。
    “我家也是如此,”豪客摸摸自己浓密的须髯,感慨道,“而今上京的风气渐渐也奢靡起来了,过一两年,我须得为我家的臭小子攒起聘礼啦!”
    那几个谋克脸上很轻松的笑就淡下去了,有人略有点烦躁地拨弄马头,想要快些上路。
    可这队伍像是走不完似的,十里红妆,人人穿着新衣服,人人喜气洋洋。
    那崭新的箱笼,离近了就是一股新漆味儿,上面还涂了金箔!
    “否则叫人笑话。”豪客又加上一句。
    终于有人说话了。
    “新郎家倒是豪横,叫人以为这在南朝呢。”
    “北边不多见,”豪客笑道,“北边豪横的都是女真人,只有这里,宗弼郎君治下,无论哪一族,皆公平对待。”
    有人已经策马上前,拦住了一个仆役。
    “你家主人,”那个谋克阴森森地问,“叫什么名字?”
    总归要有人成为倒霉蛋,而且还不止一个。
    这户人家同李良嗣没什么仇,但也没什么交情,李良嗣出卖辽国,投奔南朝,有许多人不齿他的行径,因此他往来宋金时,知道他底细的人便待他很冷淡。
    这户人家与女真人也称不得有什么仇,他家只是大地主,有人在其他地方做官,本家在燕山府有许多地,完颜宗望不曾收缴他家的土地,但给女真士兵分发土地时,许多土地就在他家良田附近。
    双方在田地上有些纠葛,无非就是水渠长短,又或者是谁占了谁几分地当做土路,这在乡下已经是很常见的纠葛,对于两个国家来说,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完颜宗弼在忙着筹备对南朝的战争,这些事他都交给了当地的官员,但语气很严厉,要他们秉公执法,不许偏袒女真人。
    当地官员也是如此做的,甚至还稍稍偏袒了那家大户。
    毕竟士兵归东路军管,田地也不交赋税,那家大户却是县里的纳粮大户,人家的粮食正正经经地养活着东路军呢!
    李良嗣这伯侄俩精挑细选了这户人家,就该他家倒霉了。
    这场官司原该打得悄无声息,毕竟大户人家不仅有田有地有关系,人家还很精通诉讼,而女真士兵只是穷军汉,靠着打仗得来了几亩地,两头牛,三间瓦房,哪个都不舍得换成讼师的酬劳。
    因此他们的官司本该输的,千百年来穷人对大户都是这么输的。
    但这次不一样了,有个老讼师下乡探亲,路上跌了一跤,正好被某个士兵的妻子救了。
    那老头儿很感动,在士兵家喝了一碗水,就问大嫂愁眉不展,是家中有什么事。
    听完了,这老讼师就接下了这桩官司。
    依旧是些很巧合,但不显眼的事。
    升堂那日,老讼师据理力争,被县令赶出去时,外面围着的都是东路军的士兵。
    老头儿就跳着脚的大喊:“没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那是三分田地吗?那是人家用命换来的!人家父祖三代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死啦!只分到了这点田地,叫你们按在地上欺负!苍天不公呀!世道不公呀!”
    县令听到他胡搅蛮缠,就气得叫人将他拉进来敲几棍子,老头儿被按在长凳上,还在那嚷嚷——关于案件的,一句也没有,直个就是输出情绪!
    他冤!他太冤了!他凭什么要给这些女真人写诉状?因为他当年被契丹人欺负!就是太祖皇帝扫清天下,给了他几年好日子,没想到现在他又被这些辽主的走狗欺负啦!那田地是那户主打仗攒下的吗?那是给辽主当狗,世代当狗攒下的!呜呜呜呜呜呜不公呀!不公呀!
    平心而论,这老讼师的技术也不怎么样,县令也称不得徇私枉法,本来就是一件小事,人家是大户,自来就是他家的田别人动不得,要走路就从穷人的田边过,用水也是,那水渠是大户年年清理维修的,要用水自然也是大户优先。
    就这么点事,遇到了这个胡搅蛮缠上情绪的老讼师,县令就很头疼,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打几棍吓唬他一下就好了。
    但后面就不用这个老讼师乱叫唤了。
    因为女真人不吃吓,有士兵见到替他们说话的好心人受了这样的屈辱,那士兵就红着眼,从腰间拔出了长刀。
    有第一个拔刀的,就有第二个。
    都是东路军里跟着完颜宗望血战过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