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在燕山府,官府的诉讼并不偏向女真人,这就令一些穷苦的女真人很有意见。
    但他们的意见毕竟是无足轻重的。
    那个被杀了县令的县府,过了几日又有新的县令上任了。
    似乎一切都没改变。
    但当诉讼的另一方是女真宗室时,这事儿就变了。
    还是韩家,不止是韩家,还有其余几个大户家,总共加起来大概是上千亩的地,有个女真骑士,大概四十岁左右,跑马进了田里。
    韩家的家仆听说了,自然跑过来,站在他马前大声呵斥。
    那骑士听了就说:“他说什么呢?”
    “他说这是他家的地,要郎君滚出去,还要赔他家麦子钱!否则就要见官!要打郎君的板子!”
    骑士说:“他家这田地,确实甚好。”
    那家仆听了很得意,傲然地挺起胸。
    骑士用马鞭抽打了一下马儿,嘴里发了一声短促的口令。
    这马是战马,训练有素,立刻扬起马蹄,照着那人就踩了下去。
    后面跟着的几个家仆就吓了一跳,大呼小叫:“伤人了!伤人了!”
    骑士也不理,已经策马跑了,任凭家仆在后面商量又要去府里叫几个健仆,牵几匹马,又要如何追上这人。
    但这个骑士并不需要他们追赶。
    这人根本没逃。
    他只是撒欢儿地跑了一大圈,在别人家的田地里肆意地跑,随便地跑,那马神骏,沟沟壑壑在马蹄下如平地一般。
    韩家的健仆刚赶到这片被踩踏的麦田里时,那个骑士又跑回来了,这回带了百余个骑士,每个骑士都着甲,腰间佩刀,身背长弓,鞍囊里装着长箭。
    那个中年骑士说:“你们可记住了?”
    这群骑兵就说:“记住了!”
    健仆们瞧着这群杀气腾腾的骑兵,谁也不敢说话。
    可一个骑兵上前对他说:“这片地,从今日起都是我们郎君的跑马场了,你们立刻滚出我们的马场。”
    领着这群健仆的管家就忍不住了:“你,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知道这是谁家的地吗?!就凭你们这几个,我告诉你!我家是蓟州韩氏,宗弼郎君见了我家也要——”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有人弯弓搭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那些健仆就开始跑,在麦田里四处地跑,这群骑兵哈哈大笑,一人一箭。
    过一会儿,中年人说:“留几个,叫他们回去告状,告到完颜宗弼那里去。”
    完颜宗弼脚步匆匆地穿过了一重门,又一重门,最后来到了一间明亮的大屋子里。
    这屋子处处都放着金器,阳光一照,金光灿灿的,好像整个屋子都是用金子堆成,唯独屋中间满地的血迹,还冒着一股热腾腾的血腥臭味。
    屋主人就坐在地上,正用一把刀给一头狼剥皮。
    完颜宗弼站住了脚,说:“叔父。”
    这位中年骑士就笑了笑:“原来是宗弼郎君,去韩家赔过礼了?”
    完颜宗弼垂下眼:“秋狩时节,不曾体恤叔父府邸附近没有好马场,是我的过失,我有一处马场,可进奉叔父。”
    “我前日得了一处,我很满意。”
    “叔父,而今大金初立,两番南下,南朝二帝与咱们结了大仇,咱们须得厉兵秣马……”
    “兀术,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吗?”
    完颜宗弼就不说话了。
    可是这个中年人还在继续说。
    “那千亩地,我不曾作马场。”
    完颜宗弼刚抬起头,便看见他的叔父冲他冷冷一笑。
    “我已将它尽数分给了我的族人,韩家要告我,就告我!兀术,不知你的族人在何处!”
    韩家来不及告,韩家也很难提告。
    他家死了几十个健仆,自然是极气愤的,可一打听罪魁祸首的名字,韩家人就懵了。
    这人是完颜阇母,东路军的元帅左都监。
    论官职,他是整个东路军的监军,论辈分,他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弟弟。
    完颜宗弼还是个小娃娃时,他已经跟随兄长们出生入死,论功劳,他也不输人下。
    这样一位宗室亲王,自然不缺一处马场,也不缺良田。
    韩家就自然地想到了,完颜阇母是来替那几个死去的女真士兵讨公道的。
    说起来也奇怪,那几个女真人,在军中是无声无息的兵卒,在田里是无声无息的农人,他们在谁看来都是不足道的。
    但他们死了,死在与辽人的官司纠纷,死在被羞辱时的反击,死在将军不愿庇护时,他们微不足道的生命忽然有了价值。
    女真宗室有了反应。
    完颜宗弼说:“叔父,我不曾有私心,我时时想着女真人。”
    完颜阇母继续剥手上的狼皮,完颜宗弼就继续把话说下去。
    他说得很诚恳,而且理由很充分。
    女真人留韩家,自然是因为他们很乖顺,早早投降,他们还要承担赋税,要为大金筹备军粮,最主要的是,女真毕竟人少,小族嘛,留这些人活得舒服,也教天下人都看一看,大金不只是女真人的,还是汉人、契丹人、渤海人、奚族人……
    完颜阇母说:“你不要同我讲这许多,你来究竟是做什么?”
    完颜宗弼踟躇了一会儿。
    “叔父应当将那千亩田地,还给韩家,”他说,“宗室犯法,当——”
    他叔叔就笑了,笑过之后就咆哮了起来:
    “你真个是同我打官司来的!”他吼道,“兀术,你没有你兄那般能征善战,倒学会他那六亲不认的臭毛病了!好啊!好啊!咱们去都勃极烈面前打这个官司!”
    说打就打。
    就算韩家愿意将那千亩良田奉上,还有其他几家魂飞魄散的大户,都恨不得回去给自己池塘里的王八捞出来挨个放血,进奉给完颜阇母,但这位愤怒的大监军理也不理他们。
    燕山府风声鹤唳起来。
    总有军法官匆匆走过,不一定带了谁走,比如说那个被降职的谋克,就被完颜阇母的军法官带走了,态度倒是很和气,还告诉他不要怕。
    有几个地方官也被带走了,这次就很不客气,是叫女真人上了枷锁带走的,自然有官员抗议,抗议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后来女真人说:“不如先打一顿,省事。”
    果然就省事了,带走的汉人和契丹人被打个半死,谁也不吭气了。
    剩下还有人惶恐地去燕京寻完颜宗弼,他们说只有宗弼郎君能护得了他们呀!
    牙门将就微微一笑。
    “宗弼郎君被带回上京了,你们要打官司,就去都勃极烈面前打,瞧瞧他还护不护得住你们!”
    完颜阇母不是自己去打官司的。
    他上了一个奏表,上面不仅有自己的名字,还有许多人的名字。
    女真军与中原不同,东路军的军官们,也就是那些猛安谋克,每一个都既是军官,同时也是大小贵族,是自己族人的族长。
    没有哪个族长不希望自己的氏族能兴旺强盛,想兴旺强盛,自然需要更多的资源。
    更多的良田,更多的骏马,更多的奴隶。
    他们论功行赏时自然也有丰厚的回报,有族长就将自己那份战利品分给族人,可族长们也有自己的妻儿老小,再说就算是无私的族长,那心里也只有自己的族人。
    他们已经占据了这样大的土地,凭什么不能从这土地上汲取更多的资源呢?他给族人每人多分一匹马,一头牛,可要是他们能夺取土地上更多的财富,也许每户就能再分到两亩田,那耕牛不是更有价值了吗?
    大家的利益受到损害,但碍于完颜宗弼的身份,谁也不敢吭声。
    现在可好了,完颜阇母站出来了!
    搞他!搞他!像南朝人搞曲端一样搞他!不用给他搞到人头落地,只要给这小王子丢回上京去吃荔枝,不是,吃自己就好!
    就在上京,就在都勃极烈的面前,这场官司轰轰烈烈地打起来了。
    这次可没有什么前朝的地方官凭公道论了,这里甚至不是韩家人能来的地方。
    朝堂上一大群人,每一个都是彼此的亲戚。
    大家看到那份签满了名字的奏表,每个人都叉起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气:
    “兀术,你不该呀!你这孩子怎么就忘本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在我手上撒尿时我就该知道你是个坏孩子!果然你一点也不念族人的旧情啦!”
    外交团还没走远呢,自然是什么有用的协议都没签下,燕云也要不回来,可吴乞买很友善,给了他们除归还燕云和不打仗之外一切的友好承诺,还留下了几位道士给他讲讲长生的道理。
    现在道士们看到这一大队的骑士押着半死不活的证人在上京的大道上跑,每个人都兴奋极了,抻着脖子看个不停。
    “咱们没这么搞过曲帅。”尽忠小声说。
    长公主说:“人家这是亲戚的搞法,虽说声势浩大,最多也不过是给完颜宗弼骂一顿,夺了职,扔回家里享清福去,哪像咱们。”
    “曲帅也活得好好儿的。”尽忠还是很小声说。
    “你觉得可惜?”
    “奴婢不曾说这话。”
    过了一会儿,尽忠又小声说:“不过要是写联名奏表揭发他……”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尽忠就不贫嘴了。
    “说正经的,”赵鹿鸣说,“完颜宗弼就甘心受罚,闭门思过了?”
    “信上是这么写的。”
    “嗯,你也说你从来不贪钱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