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太上皇坐在那,谁也看不出他动怒。
    他确实也只怒了一下,可怒一下也没有用,谁要听他说些废话呢?
    因此他就继续看下去了。
    要说就是人家的故事框架确实很精妙,哪怕不能复原,只有十之一二的神韵,太上皇也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到国王将领土分给了大儿子和二儿子,将小女儿逐出家门,又看到大儿子和二儿子在面对强敌时只有奴颜婢膝的嘴脸,甚至抱着异邦元帅的脚,开口就是“臣高言……”
    太上皇就有点受不住了。
    他说:“世上哪有这样无耻的人?”
    赵鹿鸣在一旁看着,就说:“嗯,剧本都有些夸张。”
    他又看到国土沦丧,国王悲痛之下流放了自己,成为一个行走在荒野里的隐士,就叹气:“虽昏聩,却也有些伯夷叔齐的高逸之气。”
    赵鹿鸣就说:“谁能离间父子亲情呢?这不是国王昏聩,是天性呀。”
    太上皇就继续看。
    扮演小女儿的女戏不是所有人中最美貌的,却是最年轻的,她大概只有十四五岁,被敌人追赶,赤着脚走在夜里的雪林中时,她那娇小的身姿就显得楚楚可怜。
    不仅可怜,她身上有伤,脸上有泪,她跪在最后一个骑士的尸体旁,仰天向诸天神佛祈祷,她一定要活下来,活下来才能拯救她的父亲,她的故乡时,陪着一起看戏的观众就哭。
    成国长公主哭得最厉害,哽咽地说了几句话,她妹妹不用听也能猜出来。
    “天可怜见的,”她说,“我妹妹竟然受了这样的苦!她太可怜了!”
    她哭哭啼啼地说着这话时,身边那貌美的驸马就小心翼翼看了安国长公主一眼。
    安国长公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太上皇很动容。
    太上皇说:“灵鹿儿,你那时……果然如此艰难么?”
    他的女儿稍微想了一下。
    “那些为我而死的人我都记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过,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艰不艰难,我都不记得了。”
    爹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面前。
    两旁有人立刻放下了帘子。
    他坐在最高处,身边只有两位公主,此时恰好成果公主哭得很厉害,起身扶着驸马,转到后面去更衣洗脸了。
    这小小的方寸间就只剩下父女俩。
    “灵鹿儿,这是你要我看的么?”
    “是下面的人胡闹。”她轻声说。
    “那就是我的臣民要我看的。”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戏台上的小公主已经换上了新的铠甲,神女从河里升起,手中捧着一副光华璀璨的铠甲,神女说:“这铠甲并非自然生光,它原属于一个邪魔,晦暗生尘了百年,今日因为能穿在你身上,终于重现光彩。”
    赵鹿鸣就深思,总觉得这段剧情跟她没关系,但又熟悉得很。
    这时太上皇说:“你今日收了不少东西。”
    她说:“确实不少,其中或许也有能入爹爹眼中的,儿读书粗,有那等精雕细琢的,儿也不认得,倒是进奉爹爹才好。”
    “你身边那个,李世辅,他送了什么?”
    她就笑了。
    “他只是个穷党项人,没什么能送的,只是请儿去看了看他新操练出的骑兵。”
    又攒出了五千骑兵,而且不是轻骑兵,而是重骑兵。
    虽然也不是李世辅自己的功劳,比如要说攒出来每个士兵的全套装备,包括但不限于他自己的铁甲,战马的铁甲,驮马,还有各种兵刃,这活是李素的;这些士兵其中很多都接近文盲,教他们怎么看地图,怎么绘制地图是王十二的活;教他们读书识字是虞允文的活;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女真语指令是香象奴的活——这一点有人质疑是否有必要,但李世辅很赞同。
    李世辅说,骑兵和步兵不一样,步兵只要听懂号令,跟着号令行动就算合格,但骑兵面对的战况瞬息万变,看得懂战场,听得懂敌人语言,能明白指挥官命令并迅速做出反应的骑兵是合格的,必要时几十甚至十几骑如果能发挥出最大作用,甚至可能改变战局——
    说的有点复杂,简单说来李世辅培养重骑兵时不是拿他们当贼配军用,而是当成一群军校出来的低级军官用,军官就要有军官的作用。
    清早起来赵鹿鸣吃了一碗面,里面有一个鸡蛋,吃过后她就出城去看这支骑兵演练了,确实是很威风凛凛,尤其这些重骑兵没有特意擦亮他们的铠甲。
    他们跑起来时灰尘特别大,她就是在这烟尘滚滚里看到了重骑兵的威风。
    尽忠在一旁说:“殿下,奴婢也尽了力呢。”
    “你能尽什么力?”
    “主簿,唉,主簿也是忠心,只是不知兵,给这些儿郎的伙食略苛待了些,奴婢有几次听到军中言语,就给他们买了些猪羊鸡鸭,还有些豆子。”尽忠说,“奴婢也只有这点子见识,总觉得人马都须得壮实些,才能为殿下驱策呢。”
    她就乐了。
    “你做得很好,”她说,“下回见到李素,我要问一问他。”
    这话不一定真,但尽忠就觉得很甜,就挺起了胸膛,幻想着水滴石穿,有朝一日他能像他的前辈一样,重新给李素扔回粪坑里去——扔进粪坑有点太不客气了,要不跟曲端结个伴吧,一起去海南砍甘蔗。
    总之真元节这天,大部分的百姓在城里拜拜三清,大部分的官员在排队往艮岳送礼,金山银山,琳琅满目,但还有少部分的人关注着安国长公主的行踪。
    他们就看到了这支驻守在黄河旁的重骑兵,这五千个从西军里选拔出的骑兵,还有他们的指挥官,从身上穿的,到手上拿的,再到嘴里嚼的,全仰赖长公主一人。
    太上皇就问:“灵鹿儿,你还在等什么呢?”
    这问题有许多人问她,但从她爹爹这听到还是第一次。
    她说:“我只是拒敌于国门,称不得功劳,我须得将燕云收复回来,如宣和年一般,才不枉爹爹给我的重任。”
    她说这话时没看台上。
    编剧应该不是李清照,除非李清照疯了,因为台上的小公主忽然开始血神附体,大杀四方,一刀砍死了一个西路军元帅,一刀又砍死了一个东路军元帅,再一镖打死了异邦的谙班勃极烈,再一镖插在那个想求娶她的异邦王子脑门上。
    她假装没看台上,但爹爹看得津津有味,看完了这一段才说:
    “当初你要是放弃京城,你早该黄袍加身。”
    她愣了一会儿。
    太上皇是个聪明人,他什么都知道。
    “我不敢舍弃宗庙朝廷,更不敢舍弃城中万民。”
    太上皇转过头看她,像是想说些话,忽然叹了一口气。
    成国长公主此时回来了,她说:“我刚刚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台子上打得可热闹了,我看要是能教给其他妹妹们,从此驸马们再不敢怠慢冷落了!”
    太上皇就说:“胡闹!你当我听不出你又在为蜀国大长公主不平。”
    “爹爹冤枉儿啦!”
    驸马们也坐在下面,就窃窃私语,看看台上那小公主杀完了,一身血迹走向了荒野里的隐士爹,威风凛凛,天神下凡,父女哭作一团,老父亲温言安慰,又言明自己的国家被两个败家儿子作践完了,幸亏闺女呀!以后王位传给闺女吧!
    闺女就推辞,闺女心性高洁,不贪恋权力,怎么能要爹爹的王位呢?闺女对于这个王国来说,只不过是人每天吃的那一点盐而已呀!
    有驸马偷偷问:“不吃盐,会死么?”
    另一个驸马答:“不知道,反正你要是敢不吃的话,你肯定是不长久了!”
    第三个驸马说:“王诜要是活在此时可完蛋了!就这样的公主,给他吊起来打!”
    还有几个人看向成国长公主的驸马,给这位大曹驸马看得一哆嗦。
    “我们家二十五郎福薄,”他说,“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驸马们自然也没有空手来艮岳的,都带了不少东西,和小山一样的各路官员进奉一起,都交给了殿下的女官。
    殿下今年的生辰不比往年,因此蜀中也有人回来了,比如说季兰和曹福。
    季兰长高了些,曹福就更老了一些,而且身体也更差了一些。
    原该留在蜀中颐养天年的老人,但是他说:“奴婢是京畿人,到这岁数难道还指望长生不老么?能再看几眼京城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个恰如其分的老人。
    长公主对他的那些猜忌在看到他的面容后就放下了。
    他实在是太老了,像风中之烛,一个老人到这个地步,眼睛浑浊了,头脑也混沌了,舌头也麻木了,耳朵听不见什么,话也说不清晰。
    艮岳这样大,自然有留给他养老的地方,他就守在一个小院子里,尽忠为他布置得舒舒服服的,让他在晴天里能被人放在小车上,推出来看看变绿的枝条。
    “这是京城的春天呀,”老人喃喃自语,“殿下的恩典天高地厚,我还要为殿下准备一份生辰礼……”
    尽忠就笑,“要说礼物,我这儿尽有的,什么北边的南边的珍奇,金的玉的山上的海里的,曹翁从我这选一个就是,不费心!”
    曹福像是没听到,他还在很含糊地重复这句话。